人瞥见廊下站着个小厮,竟恍惚认成了她的外孙朱承璟,当即笑着上前握住那小厮,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祖母,你的外孙在这呢。”
一道沉朗有力的男声自鲤鱼池边传来,不知何时,那里已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来者身形颀长,身姿魁梧轩昂,着玄黑为主,朱红镶边的文武袍。
许是长期在边关征战、饱经风沙磨砺,他的肤色偏深,衬得眉目愈发端正深邃,英气逼人。
再细看,其近左耳根的下颌处,竖着一道颜色不算浅的旧疤,那疤痕直下来寸许,却未添半分凶戾,反倒衬得他那张英挺的面容,多了几分悍然艳色,更显硬朗。
朱承璟几步便走到荣安太夫人身侧,动作轻柔却有力地从丫鬟手中接过太夫人,稳稳搀扶住。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荣安太夫人脸上的糊涂之色渐渐褪去,眼神也清明了几分,抬眸望着朱承璟,关切地问:“二郎,你吃过饭没有?你的伤口好些了吗?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可得仔细养护着,万不能让伤口发炎,不然可要遭罪了。”
朱承璟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此前一直驻守辽东边关,戍守国门。
一个多月前,他受了伤,因伤势颇重,圣上念及兄弟情深,又知辽东气候恶劣、风沙漫天,绝非养伤的好去处,便下旨将他召回京城养伤。
除此之外,圣上另有深意,如今京城三大营的士兵,久疏战陈、未经战事打磨,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军纪松弛,圣上有意让久经沙场、治军严明的朱承璟,回京后接手三大营,整肃军纪、重振军心。
朱承璟望着身侧鬓发斑白的祖母,如实应道:“还没吃呢。”
荣安太夫人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那咱们这就去吃饭,别饿着了。小晏这会儿约莫也该回来了,正好一起。”
朱承璟与太夫人刚入座不久,方晏便至。
朱承璟见他独身前来,身后并无旁人随行,心底竟微松了口气。
他回京这半月,姨母日日在他耳边念叨,说方晏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执意要娶一名孀妇,任凭她夫妇二人如何劝说,皆不肯听。
说方晏自幼最敬慕他,也最听他的话,盼他能出面从中斡旋规劝,压下这桩荒唐念头,保全阖家体面。
以至于他今日来探望祖母,特意避开姨母,免得再听那翻来覆去的絮叨,和念经一样。
用完饭后,方晏欲亲手搀扶,荣安太夫人回内院歇息息,朱承璟却将他叫住,示意丫鬟先送老夫人回去。
周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厅堂之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气氛瞬间沉静下来。朱承璟目光沉沉落于方晏身上,规劝道:“阿晏,你也不是小孩了,莫总是做让你母亲寒心的事了。”
方晏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母亲又把这事告诉表哥了,他当即眉头紧蹙,面色添了几分执拗委屈,沉声辩驳:“表哥,你怎么只听我母亲一面之词?偏听偏信,误会旁人?我喜欢之人,身世清白磊落,并非品行不端的有夫之妇,更不是心性歹毒、心怀城府的奸邪之辈,来路堂堂正正,行事端正得体,我真心求娶,又有何不可?”
朱承璟眸色淡漠,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与不以为然:“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孀妇罢了。听表哥,和她断了!”
“趁早斩断这份荒唐心思,断了往来。京中名门世家贵女如云、品性温婉者比比皆是,家世体面、容貌出众者数不胜数,任你随心挑选婚配,何必一叶障目,偏偏将满心执念,全系在她一人身上,自毁前程体面?”
“表哥,这怎么能一样呢!”方晏一脸认真地看着朱承璟,语气笃定无比,“你不懂的,昭妹妹很好,特别好,我就喜欢她。”
朱承璟:“有多好?”
这一问,方晏反倒语塞,他和许昭宁从儿时就相识了,少时只觉投契,长大便动了娶她之心,却说不出究竟好在哪。
方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到……想娶她回家那种好......”
“值得吗?”朱承璟嗤笑一声,“好到能为她,与父母生隙,置家族颜面于不顾?”
听的心烦,方晏只觉心头烦躁不堪,不愿再多争辩半句,草草拱手行礼:“表哥,衙中公务繁忙,我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迈步离去,不愿再多纠缠半句。
待他走出五六步距离,身后忽然传来朱承璟冷沉的告诫声,字字清晰入耳:“好男儿应当想着如何建功立业,而非整日把心思放在一个女子身上。”
方晏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只淡漠应了一声知晓。
面上恭敬顺从,心底却早已暗自翻了无数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