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都老了。”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我鬓角的白发。那指尖的微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
“好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雪芽画的画里,那棵老枣树。”
我们没谈病,没谈生死。只是像从前在田埂上一样,聊些琐碎的事。聊今年的麦子长得好不好,聊雪芽小时候偷摘枣子被刺扎了手,聊他当年画的那张稻穗图,现在还夹在我那本《农业基础知识》里。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忽然说:“晚照,扶我起来。”
雪芽想阻止,我轻轻摇头。我小心地搀扶他坐起,用枕头垫高他的后背。他喘息了几下,然后,从枕下,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
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方形的、深褐色的泥土。泥土干燥,却异常细腻,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殖质与阳光的、厚重而亲切的气息——是家乡的泥土。
“我……让雪芽,从咱家院角,枣树根下,取的。”他声音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带了十年……一直……带在身边。”
我接过那方泥土,它很轻,却又重得让我手腕微沉。我把它捧在手心,凑近鼻端。那气息,瞬间击穿了二十年的时空壁垒,将我拽回那个麦香弥漫的立夏,拽回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拽回那个雪落无声的产房……所有被岁月尘封的细节,所有被时光磨钝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轰然复苏。
我捧着它,像捧着失而复得的魂魄。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而疲惫,像完成了此生最后一个庄严的仪式。他缓缓闭上眼,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像大地在暮色里沉入安眠。
三天后,他走了。
在一个阳光格外晴好的清晨。走得很安静,像一粒尘埃,悄然落回它出发的地方。
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骨灰没有入土,而是由雪芽亲手,撒向了故乡的东山。那条他曾用生命守护过的、如今已坚固如磐石的灌溉渠,正汩汩流淌着清冽的山泉,滋养着两岸金黄的稻浪。
我站在渠边,看着那捧灰白的粉末,被山风温柔地托起,打着旋儿,融入澄澈的流水,融入湿润的泥土,融入无垠的蓝天。
雪芽站在我身边,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宽大,有力,指节分明,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爸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角磨损,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我打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展开。
是当年,他留在村小学黑板前,那张结婚申请书的原件。
纸页已经脆弱,墨迹有些晕染,可那清峻的字迹,依旧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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