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生活像一条深沉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不息的力量(3 / 6)

只平静地说:“我媳妇儿在这儿,根在这儿。”

没人知道“媳妇儿”是谁。可自那日起,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林家那个能干但命硬的丫头——我爹早逝,娘体弱,弟妹幼小,人人都说这担子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开始看我,像看一株突然抽枝展叶的野蔷薇,茎秆柔韧,却已悄然攀上了最挺拔的树。

秋天,稻子黄了。

整个村子都在忙。打谷机轰鸣,谷粒如金雨倾泻,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微甜的稻香。陈砚生被抽调去县里参加农技培训,要走半个月。临行前夜,他来我家帮忙打谷。

月光如练,铺满晒场。我们并排坐在谷堆旁歇息,他递给我一个烤得焦黄的玉米棒子,剥开苞叶,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等我回来。”他忽然说,把玉米塞进我手里,另一只手却伸进自己工装裤口袋,摸索片刻,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叶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像浸透了无数个日夜的体温。

“去年秋天,在镇中学后山捡的。”他声音低沉,“当时想送你,又怕唐突。”

我接过,叶脉的纹路硌着指尖,细微的凸起,像大地隐秘的经络。我把它夹进随身带着的《农业基础知识》里,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声心跳的余响。

他走了。我每天掰着手指算日子,数晒场上堆起的谷垛,数枣树新结的青果,数清晨露珠在蛛网上折射的光斑。第十二天,暴雨又至。

不是寻常雨。是那种能把山坳填满的、混沌的、灰白的雨。雨声如万马奔腾,淹没了所有声响。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隔壁王伯,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晚照!快!东山渠垮了!砚生……砚生还在上面!”

我抓起蓑衣就往外冲。雨鞭抽在脸上,生疼。山路早已变成泥河,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背上,滑腻、挣扎。我跌倒,爬起,再跌倒,手掌被碎石割破,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可我不觉得痛,只觉得肺里烧着一团火,烧得我眼前发黑,烧得我喉咙里涌上铁锈味。

赶到渠口时,只见一片狼藉。半截山体塌陷,泥石流裹挟着断木巨石,咆哮着冲垮了新修的渠段,浊浪翻滚,发出骇人的呜咽。手电光在雨幕中徒劳地晃动,像几只濒死的萤火。

“砚生!”我嘶喊,声音瞬间被雨声吞没。

没人应答。

我扑到塌方边缘,手电光扫过泥浆翻涌的水面,扫过被冲垮的钢筋水泥断口,扫过散落一地的工具——一把铁锤,一顶安全帽,还有半截被泥水泡得发胀的绿帆布包带。

我的心,骤然停跳。

就在这时,手电光猛地钉在一处——塌方体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微弱的、反光的银白。

是那枚银杏叶书签。

它被泥水浸透,却固执地反射着手电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在浑浊的死亡之水中,微弱,却无比清晰。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徒手抠挖冰冷的泥石。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浆,十指很快失去知觉。旁边的人拉我,喊我名字,我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那点银白,仿佛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通往他的绳索。

“让开!”一个嘶哑的声音炸响。

是陈砚生。

他从上游的乱石堆里爬了出来。浑身是泥,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脸上全是血和泥的混合物,可那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穿黑暗的火焰。

他踉跄着朝我奔来,每一步都踏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几乎要碾碎我的骨头。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土腥、铁锈和血腥气,可怀抱却是滚烫的,烫得我浑身发抖。

“我没事。”他喘着粗气,下巴抵着我湿透的头顶,“书签……掉出来,我怕你找不到我。”

我埋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娇弱的啜泣,是劫后余生的、野兽般的呜咽,震动着彼此的胸腔。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一遍遍抚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晚照,嫁给我。”

不是问句。

是宣告。

三天后,我们在村小学的教室里办了婚礼。

没有酒席,没有宾客。只有几张课桌拼成的“礼台”,上面摆着一碗新蒸的白米饭,一碟盐渍的嫩豇豆,还有一小瓶公社供销社买的、标签都掉了的橘子汽水。班主任李老师,用他那支秃了毛的毛笔,在红纸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囍”字,贴在黑板两侧。

我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绾着。他穿着洗得发亮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朵不知从哪儿采来的、沾着露水的野菊。

没有拜天地,没有敬茶。他牵着我的手,走到讲台前,面对黑板上那两个稚拙的“囍”字,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张结婚申请书。字迹依旧清峻,只是签名处,墨迹略有些洇开,像被什么打湿过。

“林晚照。”他念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