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他都看见曹叡在读书,在处理政务,在和那些博士们讨论问题。曹叡见了他,总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一声“父亲”。
太恭敬了。
恭敬得让他觉得疏远。
他想起小时候,曹叡还往甄宓怀里钻,还喊“母亲抱”。那时候这孩子是有温度的,是鲜活的,是会笑会闹的。
现在呢?
现在这孩子像个小大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错。但就是让人觉得,他离你很远。
曹丕看着那张渐渐长成的脸,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像吗?
他看看曹叡,又想想曹植。
像。
越看越像。
那个眉,那个眼,那个说话时的神态。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压下去之后,它还会再冒出来。
压下去,冒出来。压下去,冒出来。
压到最后,他看着曹叡,就觉得是在看曹植。
二十一年,曹操晋封魏王。
曹丕作为世子,水涨船高,成了魏王太子。甄宓被封为太子妃,曹叡被封为平原侯。
一家三口,风光无限。
可曹丕还是不满足。
因为他发现,甄宓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没有光。
太子妃的册封仪式上,她穿着最华贵的礼服,戴着最精美的首饰,站在最耀眼的位置。所有人都看着她,夸她美,夸她端庄,夸她是天下女人的典范。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曹叡。
曹叡站在人群里,穿着小侯爷的礼服,正仰着脸看她。母子俩隔着人群对视,她笑了,那笑容是曹丕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他站在她身边,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那天晚上,曹丕喝了很多酒。
他摇摇晃晃地去了甄宓的院子,推开门,看见她正在给曹叡解头发。
曹叡已经睡着了,靠在榻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甄宓轻手轻脚地给他解开发髻,把那些繁琐的发饰一样一样取下来。
曹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母子身上,像一层银霜。甄宓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曹丕忽然想,如果他也躺在那里,她会不会也这样对他?
他知道不会。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甄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喝多了。”
曹丕摇摇头。
“我没喝多。”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甄宓低下头,继续解曹叡的头发。
曹丕看着她,忽然问:“你对他,为什么那么好?”
甄宓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妾身的儿子。”
曹丕点点头。
“我知道。可我也是你丈夫。你对我,为什么不是这样?”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子桓,”她喊他的名字,“您想要妾身怎么对您?”
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她像对曹叡那样对他——温柔,耐心,毫无保留。可他是个男人,是个丈夫,是个太子,怎么能和儿子比?
“我……”他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甄宓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子桓,”她说,“您知道妾身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曹丕抬起头。
“什么?”
甄宓看着曹叡的睡脸。
“妾身最怕的,是有一天,您连元仲都容不下。”
曹丕愣住了。
“你说什么?”
甄宓没重复。
她只是轻轻抚了抚曹叡的头发。
曹丕坐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怎么会容不下自己的儿子?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念头。
那些“像不像”的念头。
那些压下去又冒出来的念头。
他忽然害怕起来。
建安二十二年,曹植被封为临淄侯。
这是曹操的意思。虽然曹丕已经是太子,但曹操还是舍不得这个小儿子,想给他一个体面。
曹植被封侯那天,曹丕也去了。
兄弟俩在宴会上见面,隔着人群,互相看了一眼。
曹植举起酒盏,遥遥一敬。
曹丕也举起来,回敬。
那一眼,那一敬,落在很多人眼里。
落在甄宓眼里,也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
宴会结束后,有人开始传闲话。
说临淄侯看太子妃的眼神不对。说太子妃看临淄侯的眼神也不对。说他们当年就有私情,只是被曹操压下来了。
这些话传到曹丕耳朵里,他的脸色变了。
他让人去查,查到几个传闲话的人,都是郭女王院子里的。
他冷笑了一声。
这个女人,还不死心。
他让人把郭女王叫来。
郭女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