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眼底有一丝疲惫。那疲惫让曹丕心里一紧。
“你……你歇会儿吧,”他说,“我守着。”
甄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将军,元仲若是死了,您会难过吗?”
曹丕愣住了。
“你说什么?”
甄宓没重复。她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曹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甄宓低下头,看着儿子。
“妾身会。”她说,“妾身会同我儿一同赴死。”
曹丕坐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妾身会同孩儿赴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心上。
曹叡病愈后。
春天,曹操在府里开了一场文会。
说是文会,其实就是把天下有名的文人都请来,喝酒、作诗、论道。曹操爱才,也爱附庸风雅,每年都要办几场这样的聚会。
今年的文会格外热闹。听说来了几十个人,有老的少的,有名的没名的,挤了满满一院子。
曹丕作为五官中郎将,自然要在场接待。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曹操身边,迎来送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一个方向瞟。
那个方向,是曹植坐的位置。
曹植今天也来了。他坐在一群文人中间,正和他们说笑。那些人围着他,像众星捧月一样,听他说话,看他作诗。
曹丕看着那边,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子桓。”
曹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曹丕回过神,赶紧应了一声。
“父亲。”
曹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在看什么?”
曹丕垂下眼睛。
“没什么。儿子在想,今日来的客人不少,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曹操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数。
他这个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见不得弟弟好,见不得别人夸弟弟。这毛病,从小就带着,大了也没改。
曹操有时候想,要是能把子建的才和子桓的稳重捏在一起,该多好。
可惜,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文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让曹植当场作诗。
曹植推辞了几句,推辞不过,就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他一开口,满院子都安静了。
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又脆又亮。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句都浑然天成。
众人听得入了迷。
曹丕站在人群里,也听着。
他听得懂这首诗好。他从小读诗,什么诗好什么诗不好,一听就知道。
这首诗,太好了。
好到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心里那股滋味。那滋味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噎得他难受。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甄宓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也在听。
她的脸微微侧着,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人身上。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在听曹植作诗。
她在看他。
她看他的眼神——
曹丕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眼神,他见过。去年重阳节,也是这样的眼神。里面有光,有欣赏,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现在他确定,他没有看错。
他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么多的人,看着柱子后面的她,看着她看着曹植的眼神,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想冲过去,想把她拉走,想问她为什么那样看他。
但他不能。
他是五官中郎将,是曹公之子,是这个宴会的半个主人。他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什么。
他只能站着,看着,忍着。
忍到满嘴都是血腥味。
诗作完了,满院子都是喝彩声。
曹植笑着拱手,一一回礼。有人请他再作一首,他摆摆手,说今日够了,再作就献丑了。
他往人群外面走,走着走着,看见了一个人。
甄宓站在回廊边,正要转身离开。
曹植愣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那封没有回音的信,想起那一次短暂的见面,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以后会有大出息。”
他想过去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身边站着的人,最后还是没动。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