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山本的棋局(1 / 2)

山本纯一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的毛玻璃贴着“关东军特高课课长”五个字,黑体,方正,像一块墓碑。陈默每天从这扇门前经过至少四次,但从来没有被邀请进去过——直到今天。

“陈桑,进来一下。”

山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手术刀划过玻璃。陈默正在走廊上翻一份待译的文件,闻言顿了一下,合上文件夹,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小。一张铁皮办公桌,两把木椅,一个文件柜,墙角立着一面膏药旗。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在房间里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山本坐在暗的那一半里,脸藏在阴影中,只有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山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上。那是一张上海虹口区的详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圆圈、箭头、叉号,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密码。陈默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标注的位置:百乐门、苏州河沿岸、虹口居留民团。

都是他最近去过的地方。

“陈桑,你跟了我多久了?”山本忽然问。

“正式算的话,从元旦那天开始。”陈默回答得很坦然,“不到两周。”

“不到两周。”山本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陈默看着阴影中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斟酌了一下措辞:“严谨,果断,不好糊弄。”

山本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脸上的一道裂缝,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地图翻过去,连同那上面的标注一起盖住,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棕色信封,推到陈默面前。

“今天晚上,丁默村要来。你做翻译。”

陈默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薄薄的会谈提纲,中日双语,列出了今晚要讨论的几个议题:上海治安维持、物资配给调整、共党地下组织清剿。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没有任何新意。

但山本专门把他叫进办公室,拿出一份平淡无奇的会谈提纲给他看,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平常的事。

“丁默村这个人,”山本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你怎么看?”

陈默知道这是一个测试。丁默村是汪伪特工总部主任,76号的掌门人,手上沾满了抗日志士的血。在日本人眼里,他是一条好狗;但在山本这种关东军精锐出身的人眼里,再好的狗也只是狗,随时可能反咬主人。

“他做事很谨慎。”陈默谨慎地选择了措辞。

“谨慎?”山本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摇了摇头,“不,他是胆小。胆小的人最容易被吓住,被吓住的人最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

陈默没有接话。山本今天的话明显超出了正常的工作交流,他在说丁默村,但又不只是说丁默村。

晚上七点,丁默村准时出现在特高课大楼的走廊上。

他穿着一件黑呢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都是76号行动队的老人,腰里别着枪,目光在走廊里扫来扫去。

陈默站在山本办公室门口迎接,用日语说了一句“丁先生请进”,丁默村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不懂日语,但听得出这不是中国人的口音。他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办公室。

会谈的前半段平淡如水。

山本问,丁默村答。翻译、记录、点头、递烟。陈默坐在两人之间,把每一句话精准地转换成对方能听懂的语言,同时用余光观察着两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山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丁默村喝水的次数,两个人目光交汇时的角度和时长。

直到山本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丁桑,关于元旦夜百乐门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丁默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陈默注意到了。

“那是关东军方面的行动,我们这边没有参与。”丁默村的语气四平八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事后我也派人查过,那个人跑得太快,线索断了。”

“跑得太快。”山本又重复了一遍,这是他说话的习惯——把别人话里的关键词拎出来,放在嘴边咀嚼几下,再吐回去,“丁桑,你觉得一个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跑掉,是因为他跑得快,还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接应?”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丁默村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山本。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

“山本课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山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上海站的情报工作,漏洞很大。大到共党的间谍可以自由出入百乐门接头,大到我的伏击行动会被提前泄露,大到那个跑掉的人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

陈默翻译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