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保姆车平稳地匯入京州璀璨的车河。
车內,王哥依旧沉浸在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缺氧状態中。
他脸颊潮红,像个刚刚在赌桌上用全部身家梭哈,最后贏下整座赌场的赌徒,眼神里闪烁著疯狂而炽热的光。
他手中的手机嗡嗡震动个不停,屏幕上,来自全球各大媒体的推送消息如瀑布般刷过。
“疯子还是天才?华夏演员路远与斯奈德签下『零元片酬』魔鬼赌约!”
“好莱坞的傲慢,被一个东方青年用一场豪赌击碎!”
王哥激动地看著这些標题,感觉每一个字都在燃烧他的血液。
他扭过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无比虔诚的目光,望向身旁那个安静的年轻人。
路远正靠在车窗边,单手支著下巴,安静地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那些摩天大楼的霓虹灯光,在他清澈的眼眸中拉出长长的光轨,却点不亮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好莱坞商业史册的惊心动魄的博弈,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略显冗长的下午茶。
这种极致的平静,让王哥心中的敬畏感,攀升到了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將聆听神諭的信徒,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著颤音的语气,郑重地问道:
“路远,我们我们接下来,第一步,该怎么走?”
他期待著一个充满格局和远见的回答。
路远缓缓转过头,迎著王哥那双写满了“雄图霸业”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看著王哥,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地回答:
“找一家,全城最顶级的,川味火锅店。”
“”
王哥脸上的崇敬、狂热、期待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仿佛一尊正在接受万人朝拜的神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裂开了。
路远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王哥的异样,他像是怕对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极其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要九宫格,重麻重辣的牛油锅底。必须有新鲜的、带冰碴儿的毛肚,和现炸的、撒了花椒麵的小酥肉。”
“”
王哥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无法將“斯奈德电影核心反派”、“魔鬼对赌协议”、“征服好莱坞”这些宏大敘事,和“九宫格”、“重麻重辣”、“冰镇毛肚”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词汇,联繫在一起。
这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锅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车厢內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只有王哥自己那粗重的、风箱般的呼吸声,在提醒著他,自己还活著。
半小时后。
京州最负盛名的私房火锅店“蜀宴”的顶层包厢里。
沸腾的红油在古色古香的九宫格铜锅里翻滚,诱人的辣椒和花椒在汤底中沉浮,散发出霸道而勾魂的香气。
王哥依旧不甘心。
他强行將自己从“毛肚”。
“路远,你看,这是我初步的构想。第一步,我们先通过《名利场》放出一篇独家专访,重点突出你的神秘感和艺术性,淡化商业”
路远完全没有看他的平板。 此刻,他正以一种进行精密化学实验般的专注,调试著自己面前那碗蘸料。
香油打底,一勺蚝油,半勺耗油,一勺半的蒜泥,最后再铺上一层翠绿的香菜。
他皱著眉头,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学术问题。
终於,他抬起头,打断了王哥关於“时尚资源置换”的宏伟蓝图,用一种探討哥德巴赫猜想般的严肃口吻,提问:
“王哥。”
“啊?”王哥茫然抬头。
“你说,”路远的眼神清澈而纯粹,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这蒜泥和香菜的比例,究竟是一比一,还是香菜再多那么零点五,更能激发蚝油和香油结合后的复合型鲜味?”
王哥:“”
他看著路远为了“半勺香菜”而陷入沉思的严肃侧脸,看著他为了达到完美比例而小心翼翼下筷的专注神情。
王哥,放弃了。
他那颗被野心和欲望填满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却又无比敬畏的事实。
自己所珍视的国际声誉、名利场的王座在此刻的路远眼中,其重要性,可能,真的不如这一碗调配到极致的、完美的蘸料。
自己还在第一层,想著怎么打贏这场仗。
而路远,他根本就没在战场上。
他只是路过,顺手,把对方的王给提走了。
然后,转身去关心自家的晚饭,到底加不加个蛋。
一种荒谬、离奇,却又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王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於“刺啦”一声毛肚下锅的脆响中,彻底崩裂,然后,以一种全新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重塑了。
他默默地收起了平板,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