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昔日那座穷极奢靡的镇南大帅府,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白虎节堂内,沈昼将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帅椅稳稳坐实,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从李钰尸身上搜出来的镇南军节度使银印,在掌心里随意翻转了两圈。
他将银印朝条案上一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段淮声!”
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年轻厢都指挥使立刻跨步出列,单膝重重跪落在堂前。
“末将在!”
沈昼用马鞭尖挑了挑条案上那枚银印,将其拨到段淮声面前。
“从今日起,你给老子把洪州城这一亩三分地看死了。”
他抬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面乌黑的虎符,直接扔进段淮声怀里。
“老子拨给你一万精锐步卒,外加李钰那府库里剩下的三成钱粮,城防怎么修,厢军怎么编,全凭你自己做主!”
段淮声双手接住虎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末将就是把这条命钉在洪州城墙上,也绝不让任何人动得了大帅的一块砖瓦!”
沈昼没有再多说半个字,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扶手,算是认可了这份表态。
他的目光越过段淮声,扫向下方那些早就坐不住的骄兵悍将。
“该给弟兄们的辛苦钱,老子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沈昼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朝着钱时雍扬了扬下巴。
“时雍,你把这份赏格念给他们听听。”
钱时雍接过竹简展开,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著一长串足以让在场每一个将领心花怒放的封赏名录。
从白银万两到良田千亩,从战马百匹到丝绸绢帛,每念到一个名字,被点到的将领便满面红光地抱拳谢恩。
向北陆听到自己那份赏格时,乐得一巴掌拍在旁边王忠烈的肩甲上,震得铁片哗哗作响。
“老王,你听见没有,大帅赏了老子城南三百亩水田,回头秋收了老子请你喝最好的米酒!”
王忠烈被拍得歪了半个身子,没好气地把他那蒲扇手推开。
“你那点田产还不够你家那几十口人嚼用的,省著点花吧。”
堂下哄笑声此起彼伏,大帅府外的校场上,篝火早就被点了起来。
成排的牛羊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在炭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混合著烈酒开封时那股冲鼻的辛辣味道,在这座被鲜血洗过的府邸上空盘旋不散。
将领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旁边,用匕首割下大块的烤肉塞进嘴里,油汁顺着下巴滴落在甲片上也浑不在意。
陈子瀛一手撕著半扇羊排,一手端著海碗烈酒,冲著对面的向北陆大声吆喝。
“北陆你个粗坯,你把那壶好酒藏哪儿去了,别以为老子没看见你刚才偷偷塞进铠甲缝里的那个酒壶!”
向北陆咧开大嘴,露出满口沾着肉渣的牙齿。
“有本事你自己来抢,抢得过老子的开山斧,这壶酒就归你!”
两人隔着篝火互相叫骂,引得周围的校尉百夫长们笑得前仰后合。
沈昼独自坐在节堂内的高位上,手里端著一盏温酒,听着外头那些粗犷的笑骂声,嘴角微微带了一丝弧度。
这种难得的松弛仅仅维持了半盏茶的功夫。
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沈泽然绕过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将领,快步跨入节堂。
他手里捏著一封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薄薄信笺,走到沈昼身侧,微微俯下身。
“义父,暗探营刚从润州快马送回来的急报,孩儿拆开看了一眼,觉得您有必要亲自过目。”
沈昼放下酒盏,接过那封信笺,用拇指挑开火漆,将里面的羊皮纸条展开。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小字上停留了不到三个呼吸。
嘴角的弧度从微笑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了一种看待跳梁小丑在悬崖边翻跟头的极致戏谑。
沈昼将那张羊皮纸条捏在两根手指之间,朝着外头扬了扬声。
“北陆,子瀛,你们几个都给老子滚进来。”
篝火旁正在抢酒壶的向北陆和陈子瀛对视一眼,扔下手里的羊排酒碗,大步流星地跨进了节堂。
王忠烈和钱时雍紧随其后,几人在堂下站成一排。
沈昼将那张羊皮纸条随手丢到条案上,用马鞭尖点了点。
“你们自己看看,这些蠢货到底还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向北陆抢先一步捞起纸条。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在扫过内容之后,表情从疑惑迅速切换到错愕,最后直接定格在了一种看待精神病人的呆滞上。
他将纸条递给身旁的陈子瀛,自己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怀疑自己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我说大帅,这他娘的不是在逗老子玩吧?”
向北陆用食指戳著那张纸条,声音因为过度的不可思议而微微走调。
“那个什么狗屁江右盟的盟主,要刺杀您,他居然提前把刺杀计划和时间地点全都写成告示,贴满了润州城的茶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