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了缓，声音更弱了些，但还是强撑著缓缓开口：

“你是做大事的人，救那些和我们当年一样吃不上饭的平民，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受委屈就哭鼻子。

莱利一愣，抬头看向母亲涣散的瞳孔，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母亲，你你都知道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对碎石盟所有人下了封口令，如今一切生活的变化全用“洛夫特照拂”为由。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孝心，都在替他圆谎，他生怕母亲知道他上战场，会日日夜夜替他担惊受怕。

莱利母亲轻轻笑了，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的眼睛看不见，可心不瞎。”

“你一出门就是一两周的时间，还有单单是洛夫特先生，怎么能让他们对我下意识尊敬？怎么能让我一直住在这间大房子里？”

“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妈妈不怪你瞒着我。”

她的手无力地拍了拍莱利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只是怕，怕你再受伤，怕你吃不上一口热乎饭，怕你为了省钱，又像小时候那样，把食物藏起来留给我，自己偷偷啃冷硬的麦饼。”

“更怕我这身子不争气，耽误你做正事。”

莱利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母亲手背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个月，他的信永远只有一句“一切安好”。

明白为什么他托人送来的补品、请来的牧师，永远都被母亲以“身子硬朗，用不着”推回去。

明白为什么洛夫特先生每次传信，都只说盟里的事，母亲却永远健康无事。

不是没事，是母亲硬撑著，逼着所有人跟她一起瞒。

“你这孩子，性子太犟，知道我不舒服，肯定会不顾一切往回跑。”

莱利母亲咳了两声，气息更弱。

“那么多人都盼着你，我怎么能因为这点小病，拖你后腿，我想着，再撑撑，等你回来，等你闲下来，再告诉你没想到，还是没撑住”

“别说了，母亲，你别说话了！我已经把最好的牧师请来了，他们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莱利慌得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从容。

“牧师呢？！我母亲生病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他朝房间外大喊，伸手想要扶著母亲躺下，手却抖得厉害。

门外的牧师却相互对视，眼中皆是无奈。

如果是诅咒，又或是病疫，他们还有医治的机会。

可莱利母亲是多年积劳成疾，心气也早已被磨灭，寿命早已到了尽头，能让莱利母亲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一切了。

莱利母亲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力道竟大了几分，像是攒了最后的力气。

她紧紧攥著莱利的手，涣散的瞳孔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她故去多年的丈夫，看到她想象中长大成人的儿子。

“莱利，妈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只是好想看看你”

生命的最后一刻，神明仿佛听到了她的祈求，让她看到了眼前泣不成声的儿子，泪水无声滑落。

“不要哭”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攥著莱利的手，一点点松了下去。

夏日的蝉鸣透过窗钻进来混著空气中未散的药味与凝滞的悲伤。

炽烈的阳光落在床沿，暖融融的，却再也暖不热妇人冰凉的手。

莱利抱着母亲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死死咬著牙，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撞在空荡的房间里。

他赢了无数场仗，拿下无数城池，成了碎石盟人人敬佩的领袖。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在小院里等他回家，给他留着热食，拼了命也不愿拖他后腿的母亲。

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门外的牧师和侍女屏息敛声，没人敢踏近一步打扰这场最后的告别。

唯有阴影中，一道在碎石盟里沉寂了近两个月的身影，静静站了许久。

索恩等他们母子告完别，收起魔力，从阴影中走出，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合上，将门外所有动静彻底隔绝。

索恩缓步走到床边，看着抱着母亲遗体、肩膀抖得像秋风里落叶的莱利，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怎么说，这都是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学生，没想到刚回来就见到了这母子分离的一幕。

他能做的，也只是让莱利母亲最后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

对于寿命走到尽头的人，他也无能为力。

他抬手，沉稳的手掌落在莱利颤抖的肩膀上。

“莱利，节哀。”

熟悉的声音让莱利浑身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眸里还蓄著未干的泪水，脸上满是失去至亲的茫然与崩溃。

可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哽咽都停了半拍。

这不是他找了整整两个月的索恩吗？

是那个把他从平民窟泥泞里拉出来，教他魔法、教他谋略、教他为人处世的人。

是他在这个世上，除了母亲之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这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