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倒了!”
城头的士兵指著远处喊,声音尖得像杀猪。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喊什么,老子看见了!”
赵二蹲在城门洞的沙袋后面,抱着林昌的头盔,听见喊声腾地站起来。他跑到城门口踮着脚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
“胜了!”
吼了一嗓子,嗓子劈了。吼完觉得不够气势,又喊了一声,这回更劈了,哑得只剩气音。
城墙根底下蹲著的民壮站起来,有人把绳子往肩上一甩,有人扛起了木板。等著收尸的活儿,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
周敢的骑队从东边插进去。两百匹马的马蹄声像滚雷,碎石被踩得乱飞,砸在盾牌上噼噼啪啪。代军盾阵的右翼被撕开一道口子,盾牌翻倒,长矛折断。后面的士兵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被绊倒,后面的人踩着他过去。
李擎的骑队在西门。
他先让骑兵下马,列成三排队列。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一点点往前压。盾牌撞盾牌,发出闷响,像两头牛顶角。有人被挤倒,盾牌压在身上爬不起来,手从盾牌底下伸出来乱抓。
韩虎的骑队从北边绕了个大圈,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片天。他的旗插在土坡顶上,风一吹,猎猎作响。
代军的溃兵往北跑,跑近了一看——旗在那儿,又掉头往回跑。有人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被后面的人撞倒,连滚带爬往路边躲。
三面被围,只有南边是秦军的主力。代军的盾阵彻底散了。
盾牌扔了一地,长矛横七竖八插在土里。有人连甲都脱了,穿着单衣跑。秦军的骑兵追着溃兵砍,刀砍在背上,血溅出来。一个代军士兵跑着跑着突然停下,双手举过头顶,膝盖一软跪下去。
赵二蹲在城门口,听见城头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他把林昌的头盔抱在怀里,手指在盔顶的枪尖上一下一下地刮。刮下来的锈末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没了。
“大人说一盏茶就回来,这都第几盏茶了?”
他把手指头伸出来数。数到第三遍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数。
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有一道很深的车辙印,车辙里积著昨夜的雨水,上面漂著一层灰。赵二盯着那道车辙,嘴里念叨:“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念叨了十几遍,自己都不知道在念什么。
公孙昂站在土坡上,铁戟杵在地上,左肩的绷带被血浸透。他的亲兵围成一个圈,护着他往北冲。
“将军,走!”
公孙昂没动。他盯着南边,秦军的骑兵围上来了,矛尖闪着白花花的光。
一个骑兵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公孙昂侧身,戟尖从下往上撩,扎进马肚子。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戟尖拔出来,带出一截肠子。
第二个骑兵从侧面冲来。他躲不开,戟杆横过来挡,刀砍在戟杆上,火星子溅出来。他一脚踹在马腿上,马腿断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骑兵栽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就不动了。
第三个冲过来的时候,他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刀砍在他右肩上,甲片碎了,刀刃嵌进肉里。
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刀背猛地一拽——刀从肩上被拉出来,血跟着往外涌。亲兵冲上来架住他,拖着往北跑。铁戟掉在地上,被马蹄踩弯了。
白无忧站在城头,盯着远处的烟尘。夕阳已经沉到城墙后面,他的手按著垛口,一动不动,手指在砖缝里抠著。
“鸣金。”他说。
传令兵敲响铜锣。“当当当”的声音从城头传出去,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周敢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头,刀一挥:“撤!”
骑兵开始往回走。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代军的,也有秦军的。一个秦军骑兵躺在地上,胸口被长矛捅穿,眼睛还睁著,盯着天。旁边的战友弯腰拽了他一把,没拽动,松开手,跟着队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蹲下去,把他的眼睛合上。
代军的溃兵跑远了。有人跪在路边举著双手,没人理他。跪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城墙根底下蹲著的民壮开始动了。有人把木板抬过来,有人把绳子展开。抬尸体的木板不够,有人把自家的门板卸了扛过来。门板上还贴著门神纸,纸被血浸透了,门神的脸糊成一团。
赵二蹲在城门口,看见第一匹马回来。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有人伏在马背上,有人被人架著,有人走着走着就从马上滑下来,后面的骑兵弯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他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三遍忘了数到哪儿,不数了。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昌的马最后一个回来。
马身上全是血,鬃毛粘成一缕一缕的。林昌骑在马上,左肩的绷带看不出颜色,右手垂著,用左手攥著缰绳。
赵牧走过去,伸出手。林昌从马上滑下来,脚沾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赵牧扶住他。他用左手拍了拍赵牧的肩膀,力气很轻,手指冰凉。
“赢了。”他说。
赵牧点了点头。
城头响起了号角声,一声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