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炭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他伸长脖子使劲咽,脸憋得通红。旁边那个胳膊插箭的郡兵看了他一眼:“黑炭哥,你这是在咽饼还是在咽命?”
黑炭瞪了他一眼,又啃了一口。
他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蒙烈,递过去。
蒙烈没接。
黑炭把饼掰成两半,塞进蒙烈手里。“吃。打仗俺不如你,吃饭你可别跟我客气。”
蒙烈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饼,饼上沾著黑炭手指上的血。
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赵牧站起来,走到萧何身边。
“伤亡多少?”
“郡兵阵亡三百余,伤者不计。民壮还没数清。”
赵牧闭了一下眼。心里过了一遍账:三千守军对两万代军,打了三天三夜。城没丢,粮烧了,代军退了。
郡兵阵亡三百多,伤者六百出头,民壮死伤还没数清。
城墙要修,兵器要补,死的人要埋,伤的人要治——仗打完了,事才刚开始。
“蒙烈那队人呢?”
“十去,十回。人人带伤。中箭那个,箭头还留在肉里,得马上找医官。”
赵牧点了点头。
远处的浓烟还在往上冒,风一吹散成一大片,遮住了半边天。
黑炭站起来,把蒙烈从地上拽起来。
“走,回营。”
两个人一瘸一拐往城里走。蒙烈的右臂垂著,左手提着断刀。黑炭倒拖着那把长矛,矛尖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燕轻雪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赵牧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长。
然后她转过头,跟上去了。
赵牧的手指著远处,一直在抖。
“代军粮仓被烧了!”
这句话他喊了三遍,嗓子已经劈了。
城头上的人全愣住。一个扛着石头的民壮张著嘴,石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他都没感觉。旁边的人推他:“你愣啥?”
他盯着那根黑烟,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一句:“烧烧了!”
代军的攻势没停——不是不停,是停不下来。
前面的人还在挥刀,回头一看——大营方向浓烟遮天,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后面的人已经在跑了。
有人在喊“粮仓没了”,有人在喊“被包围了”。还有人什么都不喊,丢了武器就跑。
代军的百夫长们在喊“稳住”,但没人听。
一个百夫长连砍两个逃兵。第三个跑过来时,他刀举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没落下去。然后他自己也开始跑了。
赵彬的命令从阵后传过来:“收兵!收兵!”
但恐慌比命令跑得快。队伍从阵尾开始散,像雪崩一样,越散越快。
赵彬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拔刀砍了一个往回跑的士兵:“稳住!谁跑杀谁!”
第二个、第三个从他身边跑过去。他刀举起来,没砍下去——太多了,砍不完。
“将军,走吧!”亲兵拽住他的马缰。
赵彬盯着城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看见了那个穿郡丞官服的人——赵牧。
那人站在垛口后面,灰头土脸,但腰杆挺得笔直。
“赵牧。”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嚼碎一块骨头。
拨马,回头。
“撤!”
林昌的嗓子早就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
看见代军溃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沙哑著挤出一声:“开开城门!”
城门打开,城中仅有的三十骑冲出去。为首的校尉举著刀,追出城外两百步,砍杀落在后面的代军溃兵数十人,待代军后队稳住阵脚开始结阵,三十骑立即回撤
一个民壮把锄头举过头顶正准备往下砸,看见代军跑了,锄头停在半空中。他愣了两息,转头问旁边的人:“跑跑了?不打了?”
代军已经没人回头了,只顾跑。
城门外的地上,横七竖八倒著上百具尸体。更多的痕迹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
长矛插在土里,盾牌扣在地上,旗子被踩进泥里,沾满了血和灰。
邯郸城的东门城墙被烟熏得发黑,从垛口往下淌出一道道黑水印子,像哭过的脸。
城门洞里的地砖被踩碎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黄土。马蹄印、脚印、血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赵牧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
风从代军大营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盯着远处那根烟柱。
到了未时三刻(下午2:00),东门传来消息——有人回来了。
赵牧从城头跑下去,腿发软。他跑过瓮城,跑过门洞,看见了那些人。
黑炭走在最前面。左肩扛着中箭的郡兵,右手倒提着那把代军的长矛,矛尖朝后。
他满脸烟灰,眉毛被火烤得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皮肤。
燕轻雪跟在后面,弓背在肩上,脸上有血,衣袖被血浸透了。
她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