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青鸟按住赵牧的肩膀,手指冰凉。
他刚坐下,她就把灯端过来,凑到他脸前。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烧着他眉毛。
青鸟的手指顺着后颈往下摸,按到肩膀上。“疼吗?”
“不疼。”
“骗人。”她掀开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没破皮。又掀衣摆,肋下有道淤青,巴掌大,发紫。
盯着看了三秒,眼眶红了。
“不是我的血。”赵牧说。
青鸟没说话,转身去拿药粉。药罐子放在案上,打开盖子,药草味弥漫开来,整个屋子都是苦味。她回来,蹲在他面前,把药粉撒在肋下的淤青上。
药粉蛰得皮肤发烫,像被火烧。赵牧咬牙,没出声。
青鸟撒完药,直起身,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灯油的火苗在她锁骨上跳了一下。
又检查脸上那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层薄痂。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赵牧往后缩了一下。
“疼?”
“痒。”
青鸟用手指戳了一下他额头:“你吓死我了。”声音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身上全是血,我以为——”
“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青鸟站起来,把药罐子盖上,“但你先说‘不是我的血’,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杀人了。”
赵牧没说话。
青鸟蹲下来,把药罐子放在地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按在他颧骨上。
“赵牧。”
“嗯。”
“活着回来。”
赵牧看着她。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她穿着一件素色深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腕上套着那个竹节镯子——他在安阳刻的,戴了一年多,竹面磨得发亮。
“我尽量。”他说。
青鸟又戳了一下他额头,这次重了点。“不是尽量,是一定。”
王贲蹲在练功场边上,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团黑灰。王贲是赵牧从安阳带回来的老兵,右手只剩三根手指,但刀法仍在。赵牧留他在官署教府兵刀法。
重新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站起来走到赵牧面前。
“拔刀。”
赵牧站在他对面,刀在腰间,手搭在刀柄上。
“拔刀!”
拔刀,刀从鞘里出来,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太慢。”王贲烟杆抽在他手腕上,“战场上,你拔刀慢一瞬,人家刀就砍你脖子上了。重来。”
收刀,重新拔。“嗡——”
“还是慢。”烟杆又抽上来,“你这手抖什么?”
赵牧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累。刚才在城头砍了半个时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抖就练到不抖。”王贲把烟杆叼回嘴里,“拔刀-斩杀,两百次。开始。”
深吸一口气,拔刀,斩杀。拔刀,斩杀。拔刀,斩杀。
练功场在官署后院,地上铺的碎石被踩了十几年,棱角都磨圆了。靠墙堆着一排木桩,桩面上全是刀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像长了皱纹。
五十次,手臂酸了。一百次,抬不起来了。一百五十次,全靠意志。两百次,王贲喊停。
“够了。”烟杆拿下来,“再练明日握不住刀。”
赵牧喘着粗气,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啪嗒”一声。
王贲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当年我在边关,新兵第一夜都练到吐。你比他们强点——没吐。”
赵牧喘着气:“那是因为我没吃东西。”
王贲愣了一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明日战场上,你记住——”收起笑,“别想太多。刀举起来,砍下去。你犹豫一瞬,死的就是你。”
赵牧点头。
王贲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怕死吗?”
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王贲说,“怕死的人,活得久。”
代军大营,赵彬帐中。
油灯昏暗,灯芯烧出了黑烟,一缕一缕往帐顶飘。赵彬坐在案前,手指敲着短刀刀鞘,“哒哒哒”地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公孙昂站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死了多少?”赵彬问。
“南门二十三个。北门十九个。东门七个。”
赵彬没说话,手指还在敲。敲了十几下,停了。
公孙昂抬起头,看见赵彬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在跳,一下一下的。
“夜袭不成,明日强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不留余地。”
公孙昂咬牙:“将军,让我打头阵。苏虎死了,他兄弟也死了,我要替他们报仇。”
赵彬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点头:“好。”
公孙昂单膝跪地:“谢将军。
赵彬没看他,盯着地图上的邯郸城。
“赵牧。”声音很轻,“你守得住一夜,守得住今日吗?”
天边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