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暗处的眼睛(1 / 3)

“你瘦了。

嬴语嫣坐在案对面,亲手斟酒。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下颌线柔得像一笔勾出来的。酒壶是铜的,壶嘴细长,倒酒时流成一条线,断得干净。

赵牧端起酒杯,手指微微发抖。“没瘦,是黑了。”

嬴语嫣看着他。“黑也瘦了。”

赵牧没接话,喝了口酒,辣得皱眉。

院子藏在郡守府东边最深处,三进三出,最后一进才是她的住处。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青砖灰瓦,檐角翘得不高,却恰到好处。廊前种著一丛翠竹,竹节青得发亮,风吹过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东厢是书房,窗棂雕著兰草纹,糊着白麻纸,透光不透人。石阶上的青苔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打滑。廊柱的朱漆剥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没人补——她不让。墙角那几丛兰草长得疯,叶子绿得发黑,挤挤挨挨,快把石缸吞了。

这院子太静了。静得让赵牧想起前世去过的那些老宅子——看着雅致,住着冷清。

代军两万二在城外转悠,南门那段松了的墙还没修好,林昌在酒宴上跟人吹牛,说“代军早跑了”。白无忧那边还没回信,咸阳那边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他坐在这儿喝酒,脑子里全是这些破事。嬴语嫣给他夹菜,他吃著,心里却在算——城墙补一段要多少人,滚木礌石还差多少,粮草够撑几天。

算来算去,都是输面大。

可他不能输。输了命没了,这些人——青鸟、萧何、黑炭、轻雪,还有眼前这个给他挑鱼刺的女人——都得跟着完。

“代军的事,有几成把握?”

“七成。”

“七成就够了吗?”

“够了。”赵牧放下杯子。“赌赢了升左更,赌输了——”

他没说完。

嬴语嫣看着他,声音很轻:“不会输的。”

赵牧抬头,她举杯,手腕白得近乎透明,青筋细细的,像画上去的。“等你活着回来写诗。”

赵牧愣了一瞬,端杯碰过去。叮的一声,脆得像石子落在冰面上。“一定。”

两人喝干了杯中酒。嬴语嫣夹了块鱼放在赵牧碗里。“多吃点。”

赵牧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停住——有刺。咳了两下,脸涨红。嬴语嫣递过水杯,他灌了一大口,刺下去了。

“这鱼跟我有仇。”

嬴语嫣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又夹了一块,这次把刺挑了。“吃这块。”

窗外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急。赵牧扭头看了一眼墙头——有片瓦颜色不对,不是旧的,是新换的。他没动声色,转回来继续吃。

“你在看什么?”嬴语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墙头的瓦松了,回头让人修修。”

墙廊下,一个正在扫地的侍女停下动作,耳朵朝着窗户的方向。她的手指扣在扫帚柄上,指甲缝里嵌著泥——一个郡守府的侍女,不该有这样的指甲。一个人影贴著墙根,屏住呼吸。手指扣在砖缝里,指甲缝嵌著泥。

“林昌那边,你不用太担心。”嬴语嫣放下酒壶。“父亲说,他翻不起浪。”

“父亲说,林昌的兵籍在咸阳,他不敢真闹。而且——父亲手里有林昌的把柄。”

“我不是担心他翻浪。”赵牧喝了口酒。“我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对赵彬这么了解。”

嬴语嫣愣了一下。“林昌知道这事?”

“酒宴上说的。当着副将的面。”赵牧放下杯子。“一个武将,怎么知道赵彬的旧事?”

嬴语嫣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低头时,脖颈露出一截,白得像瓷,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我会问父亲。”

赵牧点头,把碗里的鱼吃干净。

酒喝了两杯,菜吃了一半。赵牧放下筷子,站起来,抱拳。“多谢款待。”

嬴语嫣也站起来,从案下抽出一卷绢布递给他。“城防图你拿着。我抄了一份,薛雷那份缺了几处,我补上了。”

赵牧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图上标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南门那段松了的墙,用朱笔圈了出来,红得刺眼。

“你什么时候抄的?”

“昨晚。睡不着。”嬴语嫣垂下手,玉镯滑到手腕最细处。“你回去忙吧。”

赵牧把绢布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走了。

嬴语嫣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院子。赵黑炭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按刀柄,眼睛扫著两边。阳光从屋顶上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的青苔上。

直到人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目光。

“他瘦了。”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身后的侍女低着头收拾碗筷,手指上沾着墨迹——昨晚抄城防图,她也在帮忙。

午时(上午11点),赵牧从院门出来。

街角,一个人影靠在墙上,压低了斗笠。衣裳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鞋是新的——千层底,没沾多少泥。

赵牧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人身上的气味不对,不是市井百姓该有的皂角味,是军中用的青矾。没停,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