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
青鸟把汤碗往赵牧手边一推,碗底磕在案上,咚的一声。烛光勾出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赵牧盯着城防图没动。图上画满了标注——南门垛口缺十二个,武库箭矢差三千支,乌家庄子离城墙三百步。
“赵牧。”
他没应。
“赵牧。”她又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拇指关节还停在太阳穴上。眼睛涩得眨眼都疼。
“眼窝都凹进去了。”青鸟把碗又推了推。
灌了一口,苦得皱眉。“昨晚眯了半个时辰,够了。”
“够什么够。”青鸟收碗,腰间荷包轻碰一下。走到门口,帘子落下前扔下一句:“王贲说让你卯时去练功场。”
“练什么?”
“他说你太弱,上城头活不过半天。”
帘子落了,脚步声远了。
赵牧拇指关节敲著太阳穴。前世送外卖,累归累,安全。这辈子怎么混到要上城头拼命?右庶长,听着唬人。离封侯还差九级。死在邯郸城头,连大夫都不是。秦国的大夫,一年六百石粟米,他边都没摸著。
吹灭油灯。
卯时二刻(凌晨5:50),练功场。
土地踩得硬邦邦,泛着白碱。角落堆著几块烂木头,上头插著断箭,箭头锈迹斑斑。
王贲站在场子中间,左脸颊箭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红。他走路右肩比左肩低半寸,站那儿却稳得像钉在地上。老矛杆上有两道深深的手印凹痕。
赵牧打着哈欠走过来。
“来了?”王贲把老矛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开练。”
“王叔,你不是说过我现在已是百将水准了,寻常三五个敌人我都不放在眼里,而且我是文官啊,上战场的机会几乎没我的份——”
老矛又往地上一顿。“你躲得了?”
赵牧闭嘴了。
“代军冲上城头,管你文官武官,一刀一个。”王贲把矛横过来,“赵彬点名要你的命,你躲谁后面?”
躲不了。不练,城破必死;练了,至少多活几天。这账不亏。
“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老矛扫过来,带起一阵风。赵牧往后仰,矛尖擦著鼻子过,鼻尖凉飕飕的。
“太快——”
“战场上没人等你准备好。”
第二矛跟上来,砸在肩膀上。赵牧踉出去三步,蹲地上咳嗽。
“起来。”
“骨头断了——”
“断了再说。起来。”
咬牙站起来,肩膀火辣辣的疼。
第三矛裹挟著凌厉的风声扫来,矛尖闪烁著冰冷的寒光,赵牧迅速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然而,王贲的攻势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一招紧接一招,专挑赵牧的薄弱之处猛攻。不过六七招后,尽管赵牧反应迅捷,胸口还是被那粗壮的矛杆蹭到了——这一下如同被粗重的木棍狠狠抽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赵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刻,赵牧直直趴在地上喘息,唯有背部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尚存一丝生气。
王贲走过来,用矛杆捅他屁股。“装死?战场上敌人补一刀,真死。”
“我就歇口气”趴着嘟囔。
“歇口气也不许趴着,蹲著喘。”
爬起来,蹲地上喘得像风箱。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泛白的土地上,噗的一声。
王贲蹲他对面,掏出旱烟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子喷出来。
“怕死?”
“怕。”
“怕就对了。”弹弹烟灰,“我当兵三十年,带兵二十年,见过不怕死的,冲第一个,死第一个。活下来的都怕死——但怕归怕,该冲还得冲。”
站起来,掐灭烟。“再来。”
辰时三刻(上午7:45),赵牧从练功场出来,日头爬到屋檐上。
胳膊抬不起来,用左手揉右肩,揉两下又放下,怕人看见。
街上多了几个补丁。昨天关了的铺子今天又开了两家,卖盐的、卖布的,门口站着人,眼睛盯着每个路人。一个粮铺掌柜看见赵牧,赶紧把门板合上一半,又停住,犹豫一下,还是全打开了。
不是做生意,在看风向。
赵牧没走主街,拐进小巷。赵黑炭跟在身后三步远,手按刀柄。
巷子里很静。走到拐角,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没回头,继续走。脚步声跟着。
猛地转身。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只有墙角野草被风吹得晃。
“大人?”
“走了。太快。”
拇指关节敲著太阳穴。右庶长,离封侯还差九级。有人不想让他活到升官那天。
快步往郡守府走。
郡守府书房。窗外蝉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
白无忧站窗前,看院子里的树。树叶黄了大半。
嬴语嫣在案前整理文书,玉镯碰到竹简。她低头时,脖颈露出一截,白得像羊脂玉,玉镯滑到手腕最细处,晃了一下。
“父亲,赵牧能守住邯郸吗?”
白无忧没回头。“守不守得住,不在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