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陈平,张苍,韩谈,还有远处蹲在墙根的黑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
“今晚都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几个人点头,各自散了。
赵牧回到签押房,坐下。
案上堆著那些东西——遗书,考勤记录,纸样,冷尘的实验记录,嬴语嫣送来的把柄,还有那片细绢布。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门被推开,青鸟端著汤进来。
她把汤放在案上,在他旁边坐下。烛火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张莹白如玉的瓜子脸。她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旧木簪绾著,几缕碎发散下来,落在耳边。眉眼清清淡淡,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想什么呢?”
赵牧说:“在想明天的事。”
青鸟看着他。
“怕吗?”
赵牧想了想。
“有点。”
青鸟说:“怕就喝汤。”
赵牧笑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刚好入口,里头放著几片葵菜,还有碎肉。
青鸟在旁边坐着,不说话。烛火跳着,照在她脸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动作轻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赵牧喝完汤,放下碗。
“青鸟。”
“嗯?”
“明天要是赢了,我请你吃饭。”
青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细白的牙。
“好。我等著。”
她站起来,端著空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美。然后推门出去。
赵牧坐在那儿,看着门关上。
烛火跳着。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吹灭蜡烛。
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块。
辰时三刻,郡衙门口的铜锣被敲响了。
不是升堂那种敲法——那种有板有眼,一下一下。这是通报的敲法,咣,咣,咣,三声,表示有贵客到。
白无忧放下手里的竹简,往外走。冯劫按著剑跟在后面。赵牧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跳下来,放好脚踏,车厢门掀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长脸,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穿着深青色官袍,腰间的印绶是铜印黑绶——秩比六百石。他站在门口,眼皮微垂,从下往上打量了一圈郡衙的门楣,然后往里走。
申屠胥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著笑。
“赵巡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赵巡视看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申屠胥侧身引路,边走边说:“赵巡视来得正好,郡学中毒案的卷宗已备好。按御史台的要求,人证物证俱全,只等结案。”
赵巡视说:“听说有人拖着不放?”
申屠胥笑容不变:“赵郡丞年轻,想多查查。年轻人嘛,有冲劲。”
赵巡视没接话。
两人走进大堂。
大堂里,白无忧坐在上首,手里摩挲著那枚老玉扳指。冯劫站在左侧,手按剑柄。赵牧站在右侧,看着门口。
赵巡视走进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赵牧身上。
“你就是赵郡丞?”
赵牧拱手:“正是。”
赵巡视看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眼神不冷不热,像看一件东西,又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此案查得如何了?申屠丞说已结案,你却拖着不放——有何依据?”
赵牧说:“赵巡视,证据链不完整,需要再查。”
赵巡视:“三天?”
赵牧点头:“三天。”
赵巡视转向白无忧。
“白郡守,咸阳那边等著回话。三天后,若查不出新证据,下官只能如实上报了。”
白无忧拱手:“下官明白。”
赵巡视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赵牧看见了——眼底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申屠胥跟出去,脸上的笑容一直挂著。
赵巡视走后,白无忧把赵牧叫到内堂。
屋里只有两个人。白无忧坐在案前,手里还摩挲著那枚扳指。一下,一下。赵牧站在他对面。
“这个赵巡视,是申屠胥的旧交。”白无忧说,“他在御史台熬了二十年,和申屠胥一起外放过。申屠胥来邯郸,他在咸阳盯着。两人配合了十几年。”
赵牧没说话。
白无忧抬起头,看着他。
“他来,不是视察,是施压。”
赵牧点头:“郡守大人,我知道。”
白无忧叹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
“我也不瞒你,咸阳那边,有人盯着我。”他看着手里的扳指,“祖父的名头,能保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若是此案办砸了,我这个郡守也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