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四十八盏灯笼,有的蜡烛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廊下的菊花被夜风吹动,花瓣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青鸟看着赵牧的背影。
他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攥著兔子灯,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灯里的蜡烛还没点,但她不敢动,怕一出声就打断了他。
她不懂诗,但她懂赵牧。她知道他不会打没准备的仗,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被架在火上烤。那些人等著看他笑话,那些话她听得真真的,“只会破案”“不学无术”“连《诗经》都不懂”。
她想起白天赵牧说的话——“诗是真性情”。她不懂诗,但她懂他的性情。他是那种遇到什么事都不慌的人,是那种能在死人堆里找线索的人,是那种让她安心的人。
周元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他忽然有些后悔——万一赵牧真能作出来呢?万一他作的比所有人都好呢?那自己这个出题的,岂不是成了笑话?
可十金
他摸了摸袖子,那封信还在。郑通的人说得很清楚:刁难赵牧,让他下不来台,事成之后十金。十金,够母亲吃一年的药。
他咬了咬牙,告诉自己:没事的,赵牧不过是个粗人,不可能
淳于越端著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察觉。
他盯着赵牧,心里在盘算:不管赵牧作得怎么样,待会儿都得夸几句,毕竟人家是郡丞。但如果作得太差那也不能怪别人笑话,是他自己要作的。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牧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有几个人开始交换眼色,嘴角带着笑意——看来是真不会。
四息。
五息。
六息。
周元攥紧了袖子里的信。
七息。
八息。
九息。
淳于越放下茶盏,准备开口圆场——差不多了,再等下去就太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赵郡丞,要不”
十息。
赵牧突然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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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第一句出口,满院一静。
赵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庭院深处的夜色里,好像真的看见了那条横亘天际的银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二句落下,几个懂诗的文士,眼睛慢慢睁大。
淳于越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第三句出,周元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牧看向青鸟。她跪坐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两情若是久长时——”赵牧顿了顿,“又岂在、朝朝暮暮。”
最后一个字落下,庭院里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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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越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案上。
茶水溅了他一身,深衣上洇开一大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赵牧,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齐地名儒,读遍《诗经》《楚辞》,自诩通晓古今诗文。可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反而更震撼。
这五十六个字,字字珠玑。
开篇“纤云弄巧”,以云喻织女,妙极;“飞星传恨”,以星喻牵牛,更妙;“银汉迢迢暗度”,点出七夕相会,暗合今晚灯会——“暗度”二字,既是“暗渡鹊桥”,又是“暗度陈仓”,秦人的暗度!这是秦意!
“金风玉露一相逢”,秋风白露,何等清雅;“便胜却人间无数”,七个字,道尽千古痴情。多少写七夕的诗,都在写离别之苦,他偏说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是人情!是痴情!
下半阕“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水柔梦短,痛彻心扉;“忍顾鹊桥归路”,不忍回头看,却不得不回头——多少离别苦,尽在这一句!
最后两句
淳于越嘴唇微颤,竟念不出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诗吗?这是词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两句一出,今夜之前所有的七夕诗,都成了笑话。
周元脸色惨白。
他是出题的人,此刻却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七夕、秦地、人情——他都给了,赵牧全接住了。“银汉迢迢暗度”——暗度,暗度陈仓,秦人最熟悉的典故,这是秦意!“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是人情!是比所有陈词滥调都浓烈一万倍的情!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郑通的话,想起自己收下的十金。他突然觉得那十金像十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青鸟听不懂太多,但她听懂了最后两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看着赵牧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