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天。
建安十八年六月初五,黄昏。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昏黄,曹操在这片昏黄中睁开了眼睛,目光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最后一刻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外面是谁?”
侍从探头看了一眼,连忙跪下:“大王,是曹仁将军、夏侯惇将军和许褚将军,他们已经守了三天了,一直在门外等著。”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
门推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
曹仁走在最前面,甲胄上还沾著从许都一路奔波而来的尘土,眼眶深陷,胡茬杂乱,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悲伤。
他接到曹操病危的消息后,从许都前线日夜兼程赶回邺城,马不停蹄地跑了三天三夜,到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夏侯惇跟在他身后,那只独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瘸,那是多年前在濮阳被箭射伤留下的旧疾,这些天骑马赶路,旧伤复发了。
许褚走在最后,虎背熊腰的身影将门框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人在榻前跪下。
曹操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子孝,元让,仲康,你们来了。”
“大王!”曹仁的声音哽咽了,“末将来晚了!”
曹操摇头:“不晚,孤还没死,不算晚。”
“子孝,你跟了孤多少年了?”
曹仁抬起头:“回大王,末将从陈留起兵就跟了大王,整整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曹操低声重复了一遍。
“二十四年,你替孤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伤,孤都记着,你是曹家的柱石,孤走了以后,你要替孤撑住。”
曹仁重重叩首:“大王放心,末将必以死相报!”
曹操又看向夏侯惇:“元让,你呢?”
夏侯惇的独眼中滚下一滴泪:“末将也是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你替孤挡了多少箭,受了多少伤,那只眼睛”
“大王不欠末将什么,末将的命是大王的,大王要用,随时拿去。”
曹操说:“孤不要你的命,孤要你活着,替孤看好曹家的江山,丕儿年轻,不懂打仗,你要替他守着。”
夏侯惇咬著牙,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曹操最后看向许褚:“仲康。
“末将在。”
“你跟孤的时间短一些,但也有十几年了,渭水之战,你护着孤渡河,身上中了好几箭,哼都不哼一声,孤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孤知道,哪能不疼呢?你是怕孤担心。”
许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孤走了以后,你要继续护着丕儿。他走到哪,你跟到哪,谁要害他,你就杀谁。”
许褚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记住了。”
曹操看着这三个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二十四年,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没有一句怨言,他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完了。
“你们都起来吧,地上凉。”
三人站起身来,垂手站在榻边。
曹操从枕边拿出三封信,分别递给三人。
“这是孤给你们的信,孤走了以后,你们再看。”
曹仁接过信,信上的漆封还完好,封泥上印着曹操的私章,他将信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夏侯惇和许褚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好了,你们退下吧,让孤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跪下,重重叩首,然后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曹操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从墙上滑落,房间暗了下来,侍从想要进来点灯,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喜欢黑暗,黑暗里什么都能想,什么都能忘。
第二日午后,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曹操让人将窗户打开,让春天的风吹进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让那风从脸上拂过。
“大王,该喝药了。”侍从端著药碗走进来。
“不喝了,没有用了。”
侍从端著碗站在榻边,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曹操指了指案几:“放那儿吧,去把荀攸、程昱、贾诩、司马懿、陈群、王朗他们叫来。”
侍从放下药碗,跑了出去。
不多时,众人到了。
六人在榻前跪下。
曹操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孤自知命不久矣,孤要走了,走之前,有几句话要交代。”
“大王”荀攸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孤还没死呢。”
他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孤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