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八月十二。子时三刻。
大理寺死牢的巷道深处,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将持刀狱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娘的,今晚怎么这么冷?”一个狱卒缩著脖子跺脚。
“冷就对了。”另一个狱卒压低声音,“上头交代了,今晚特意把两队守卫都调到外围,死牢这边就剩咱们几个。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算了,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寇相说了,这牢里关着的不是普通犯人,咱们小心点。”
话音刚落,巷道尽头的阴影里,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一个继续站着不动,另一个悄悄退入暗处。
来人身形魁梧,蒙着面,眼神阴鸷。他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人,步履轻捷,落地无声,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高大身影一挥手,六个黑衣人无声散开,两人把住巷道入口,两人守住转角,两人随他继续深入。脚步极轻,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那是皮靴踩在干草上的动静。
“天字三号在哪儿?”高大身影压低声音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州口音。
一个黑衣人往前一指:“最里头,左手第三间。
“走。”
天字三号牢房内,卢多逊蜷缩在干草堆上,头发散乱,官袍皱得像咸菜。听见铁锁响动,他猛地抬头——
“谁?”
“救你的人。”高大身影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他。牢房昏暗,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幽冷的光,“跟我走。”
卢多逊眼中骤然迸出求生的光亮,连滚带爬扑到栅栏边:“好!快!速速救我出去!”
高大身影却不动,目光如刀紧盯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且慢,脱身之前,你先告知我——王强究竟招供了何事?”
卢多逊骤然一怔,结结巴巴道:“他、他未曾招供半字!那小子嘴硬得很,半点口风都没漏”
“未曾招供?”高大身影一声冷笑,“那赵德芳为何骤然将你打入死牢,还四处散播你欲招供的消息?”
卢多逊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高大身影眼中寒意骤盛,杀机毕露,“那你活着,还有何用?”
卢多逊瞳孔猛缩,刚要喊叫,高大身影已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一闪,就要刺向他的咽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牢房四周忽然灯火通明!
不,不是四壁亮灯,而是头顶!
卢多逊头顶那块看似普通的牢住屋顶木板,忽然被人从上面掀开,火把的光亮倾泻而下,照得整个牢房亮如白昼!
高大身影猛地抬头,只见屋顶的暗格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弓箭手,箭尖全部对准了他!
“别动。
一道从容不迫的声音自巷道入口传来,语调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寇准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服,袍角还沾著一点墨迹,显然是刚从书房匆匆赶来。身后跟着的,是全身甲胄的呼延丕显。
“米将军,”寇准笑眯眯地开口,“大半夜的,你不在家睡觉,反倒跑来死牢串门?这习惯可不怎么好。”
高大身影身子一震,瞳孔猛缩。
呼延丕显也是眉头一皱——米信?彰化军节度使,那个从辽国归降过来的奚族将领?
高大身影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面罩。
火光映出那张脸——五十来岁,浓眉,阔口,一双眼睛透著幽深的冷意。
正是彰化军节度使,米信。
他没有看寇准,而是盯着头顶那些弓箭手,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要说实话?”寇准歪著头想了想,“今晚之前,我只是怀疑。满朝文武,能让王强那个辽国细作心甘情愿尊为‘上面人’的,没几个。卢多逊那个草包没这份量,赵普在牢里,剩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继续道:“但你今晚这一来,我就确定了。”
米信眯起眼:“为什么?”
“因为你太谨慎了。”寇准指了指那六个黑衣人,“你看看你带的人——进退有度,配合默契,这是沙场老卒的做派。一般人能豢养这样的死士?满朝武将,有这个本事的,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出来。呼延王站在我旁边,党老将军年纪大了折腾不动,杨老元帅自不必说了,他刚平定北汉回来在杨府歇著——剩下的,还能是谁?”
米信沉默。
寇准又道:“还有,你刚才拷问卢多逊那几句话,问的是‘王强招了什么’。一般人劫狱,第一句话应该是‘快跟我走’,而不是问口供。你来,不是救人,是灭口。这说明你知道王强招了,也知道卢多逊可能知道些什么。知道王强招供内容的,除了陛下、我、呼延王、审案的几个狱吏,就只有——那个‘上面人’自己。”
米信听完,点了点头,居然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寇老西,你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谬赞。”寇准拱手一礼,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