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苑。
广袤无垠的草场之上,年方七岁大的始龀孩童,在左右内侍的帮衬下,略显笨拙地跨上小白马驹。
然这孩童方才坐稳,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奔腾而去。
“惟吉莫急,将脚踏在那铁镫中,踩牢了,当心要摔下来。”
“伯母,侄儿又不傻……”
“看你伶仃般模样,平日饭食也不好好吃,还装起小大人来了。”
赵德崇嘟囔着小嘴,不满道。
“侄儿张得起弓,还能射箭,怎不是大人了?”
“好,你是大人,小心些。”
言罢,宋氏抚了抚赵德崇的顶,嘱咐了几句,便退后去,坐在华盖之下,默默张望着。
“夫君也真是胡闹,令作坊制了把小软弓,教惟吉箭法,实是清闲……惟吉也是厉害,竟真是能射,现在又学骑马来,这般天资,说他是夫君的儿郎我都信,偏是光义的子。”
王继恩听得宋氏夸赞起赵德崇,哪怕口吻带着惋惜,他却是春风拂面,比主子还喜。
“小郎君自幼聪慧,这般孩童,无不受大人喜爱,臣以为官家陪小郎君嬉戏是为舒心,近来可是气消了,比良药还管用。”
宋氏没来由的叹息一声,道:“夫君爱他,我又何尝不是?”
而要说宋氏为什么惋惜,盖因赵德崇若是赵匡胤之幼子,她早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过继来,养在膝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毕竟论在内廷的资历,她这位皇后还不如赵德崇呢。
须知道,赵德崇甫一满月便被赵匡胤诏入宫中抚养,而宋氏是乾德六年才才被纳为皇后,差了前者两年。
此外,德崇的名,与德昭、德芳并列,自然也是官家取的。
从某种程度来说,官家对两个亲儿子都没有侄儿这般亲。
诚然这并不是隔代,但岁数摆在这,小孩本就讨喜,更别说聪明嘴甜的了。
至于后来赵德崇改名为赵元佐,这便是赵光义的授意了,估计是太宗皇帝自觉心中有愧,对不住老大哥…德崇又是后者取的,有些膈应罢了。
为甚?
这就好比有两位夫人,其中一人是良家出身,另一人是倡妓出身,前者被骂妓女,只会以为是情趣,一笑作罢,后者呢……则多半会哈气,争闹不休。
而德崇便是崇德……越没有什么越见不得什么。
今日的夏阳并不炽烈,宋氏没有监护太久,朦胧之中,渐渐泛起了睡意,索性便躺在椅上小憩。
待赵匡胤漫步赶来,却是不忍搅扰,令人取来绒毯后,盖在宋氏身上。
而后便笑看着大侄儿弛骋小马驹。
赵德崇望见小山时,并或许是因为见得伯母正入睡不久,没有同以往般雀跃欢呼。
他又纵马了好一会,在大汗的重负之下,下了马,奔走往华盖处。
或因颠簸起伏,赵德崇腿脚有些酸软,故而身姿看起来象是跌跌撞撞。
“汝伯母睡了,随朕去旁处游戏可好?”
赵德崇点点头,便被蒲扇大手牵了去,转移阵地。
“骑马如何?”
“好玩。”
赵匡胤笑了笑,说道:“骑马射箭,缺一不可,你既练骑,也该练射。”
“那是当然!”
听此,赵德崇非但不累,反倒精神大振,仿佛是早有准备。
移步到花圃,赵匡胤赏花之馀,窥见那金钱花,想起了什么,他沉吟了一会,颇有感触地吟诵道。
“占得佳名绕树芳,依依相伴向秋光。”
“若教此物堪收贮,应被豪门尽?(zhu)将。”
李神佑恰到好处的顿了顿,笑道。
“官家吟此诗,登是应景呐。”
此诗名便刚好叫金钱花,乃先唐读书人罗隐所作。
若只看前半首,便是一赏花诗,不应时景,而看后半首,含义则昭然若揭。
显然,这是首讽喻诗。
创作背景便是七年科举不中,直至十年依然未果,最终落得个‘十上不第’的声名。
诗词寓意呢,就是说世家权贵暗箱操作,贪得无厌诸如此类的,是为自己鸣不公、不平。
用在今朝,自是因为官吏贪腐横行,那些勋贵们皆做庇护罗盖,赵普是,赵光义也是。
还有那河南尹向拱,初闻洛阳的诸多案件时,赵匡胤可是气得不轻。
再然后,便是想通了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动刀不能这么快,当如小鲜烹之。
“?……?玉如泥,伯父是要杀人吗?”
兀然间,赵德崇费解发问道。
前面那首诗太过‘冷门’,他还学过,而?玉如泥这则典故却是知道的。
出处是齐梁陶弘景所作的《古今刀剑录》。
全文,是指汉末大军阀董卓——‘董卓少时耕野,得一刀,无文本,四面隐起作山云文,?玉如泥’。
赵德崇好读书,此时顿感熟悉,便不自由的脱口而出。
而赵匡胤此刻,则为小侄儿的童心感到为难。
须臾,他负手而立,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