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不用再说了。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路,我给你铺了。学费,我替你出了。饭,你在我家吃了几百顿。恩情,你得还。怎么还?嫁我儿子。
十七岁。
刘丽丽穿着借来的红裙子,拿着安家改好年纪的户口本,在民政局门口和安子峰合了影。照片里她在笑,但那个笑——很勉强很无奈。
十八岁。
西西出生了。
皱巴巴的小婴儿被护士抱过来放在她胸口。刘丽丽的眼泪砸在婴儿的脸上。
那一刻她是真的笑了。
画面再次加速。但这次不是快进。是变质。
色调变了。从暖黄变成了灰蓝。空气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婚后第三年。
教工宿舍的客厅里。安子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一个酒瓶。
电视机里正在播刘丽丽的演出录像。双人舞。男舞伴的手托着她的腰,她的身体后仰成一道弧线,长发扫过地面。
安子峰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只托在刘丽丽腰上的手。
“啪——!”
酒瓶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你跟他排练的时候是不是也让他这么摸?”
“子峰,那是舞蹈动作——”
一巴掌扇过去。
刘丽丽整个人被抽得偏过头。脸颊瞬间肿起来,嘴角渗出血。
三岁的西西坐在爬爬垫上,手里的积木掉了。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哭!”安子峰吼了一声。
西西吓得浑身一激灵。哭声梗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抽噎。小手死死抓着爬爬垫的边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刘芒的拳头攥紧了。
记忆没停。
一幕接一幕。像翻一本血迹斑斑的旧账本。
安子峰打她不需要理由。她排练回来晚了十分钟,打。她手机里多了一个男同事的号码,打。她在单位聚餐上和别的男演员说了两句话,打。
每一次,西西都在旁边看着。三岁,四岁。从嚎啕大哭变成无声发抖。从无声发抖变成——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用自己三十斤的小身体挡在前面。
“不要打妈妈——!”
安子峰一把把她拨开。孩子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脸。
刘丽丽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女儿。安子峰在后面骂。
她带着西西去找安国邦。
安师母开的门。
“丽丽啊,子峰脾气是不好,但你也要理解他。他工作压力大,你跳那种双人舞,搂搂抱抱的,换哪个男人受得了?”
安国邦坐在客厅里,翻著报纸,没抬头。
“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你也收收性子,少跳那种容易让人说闲话的舞。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顿了一下。
“你要是离了,文工团那边的关系,安叔也不好再帮你维持了。你一个外地来的丫头,没了安家,在江城还能靠谁?”
刘丽丽抱着头上缠着纱布的西西,站在安家门口。
没哭。
但刘芒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是最后一幕。
省歌舞剧院。满座。灯光亮起。刘丽丽穿着白色舞裙站在台中央,和男舞伴开始跳一支现代舞。
音乐到高潮部分。男舞伴托着她的腰完成最后一个托举。
观众席前排。安子峰站了起来。
他翻过栏杆。冲上舞台。
一拳打在男舞伴的脸上。
舞伴倒地。音乐停了。全场寂静。
然后安子峰转向刘丽丽。
在一千多名观众面前。
“你个不要脸的臭货!当着一千个人的面让野男人摸你!”
“你跟几个男人排练过?啊?你以为我不知道?”
“婊子!文工团的台柱子?我看是男人堆里的台柱子!”
“我安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骚货进门!”
“你妈就是个打螺丝的乡下人,生出来的闺女也是这副贱骨头——”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穿成这样在台上给男人摸,你对得起我爸妈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台下第三排。
四岁的西西坐在安师母旁边。
她没哭。
小小的身体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正在当众被羞辱的女人。
刘芒想起了书房里那张照片。
“妈妈和西西,永远在一起。”
四岁的西西写的。
是在这件事之后写的。
记忆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画面是法院。刘丽丽把一个厚到能当砖头用的文件袋拍在法官桌上。
家暴的照片。验伤报告。报警记录。邻居证词。
她准备了三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刘丽丽牵着四岁的西西走出法院大门。
天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