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锁死,像一块冻住的铁板。
但此刻的抖不一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细密的、控制不住的、像筛糠一样的抖。每一块肌肉都在以极高的频率痉挛,连带着她的牙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的脸色不是惨白。是灰。一种活人身上不该有的、像被这个黑白世界同化了的灰。
瞳孔涣散。
目光穿过灰白色的街道,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她认识这里。
不是“认识”。是刻在骨头上的那种认识。
刘芒没开口。
他的右手收紧了两分,把刘丽丽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截。不是温柔,是固定。像拴住一条随时可能跑掉的狗。
刘丽丽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两次。
“西西的神魂会在她最深的记忆里。”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跟我走。”
她迈出了第一步。赤脚踩在灰白色的柏油路上。
刘芒跟上去。
两个彩色的人走在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
刘丽丽像认路一样——不,她就是在认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棵行道树,每一根电线杆,她都没有犹豫过。
左转。直行。右转。穿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巷。
然后她停了。
面前是一栋六层高的旧式砖楼。红砖外墙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单元门的铁皮门半敞着,铰链生了锈,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
门牌——江汉路181号。
楼下墙上钉著一块搪瓷牌子。灰白色的底,灰白色的字:“xx大学教职工宿舍”。
刘丽丽盯着那块牌子。
她的抖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抖到了极限,肌肉已经痉挛到麻木。
刘芒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赤着脚跨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比外面更暗。灰白色的日光从每层楼梯转角的小窗户里渗进来,照出墙皮鼓包的水泥墙和布满油渍的扶手。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陈年的霉味。劣质白酒的辛辣。炒糊了的菜。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刘丽丽踏上第一级台阶。
她的脚在发抖。每上一级,抖得更厉害一层。到第二层楼梯转角时,她的手攥住了刘芒的t恤下摆。
攥得指节发白。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刘芒没挣开。也没吭声。
三楼。
走廊尽头。一扇棕色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裂成蜘蛛网,门把手是老式的铜质球形,氧化成暗绿色。
门缝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
刘丽丽停在门前。
她没有敲门。
因为里面的声音已经穿透了木门。
先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嘶哑的、含着酒气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的咆哮——
“你个人尽可夫的臭婊子!”
又一声闷响,比第一下更重。
“跳个舞也要去勾搭男人!”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老子在学校里的脸往哪搁?啊?你说!你他妈说啊!”
闷响接连不断。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哭泣。
那哭声不敢放开。像被人捂住了嘴,只能从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然后——
小孩子的嚎哭声炸开了。
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快哭破了的、带着极度恐惧的幼童嚎啕。
刘丽丽的手松开了刘芒的t恤。
不是放开了。
是整个人的力气被抽空了。
刘芒侧头看过去。
百亿女王站在那扇门前。赤脚。白色睡裙。散发。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嘴唇在发抖。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门上。
像在看一座坟。
一座埋了她整个青春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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