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文,正典籍以安国扶苏站在窗前,目送张苍远去,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沉静。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章邯正在整理散落的书册。扶苏没有动笔,只是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窗外渐高的日头上,心中却在转着另一层念头——一层他没有对张苍说的念头。
创建统一的句读符号,让天下学子都能轻松断句,这当然是好事。但扶苏心中清楚,这绝不仅仅是“方便读书”那么简单。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经典,同一句话,断句不同,意思可以天差地别。
譬如《论语》中的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历来有两种断法。一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是愚民。另一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能做好的,就让他们去做;做不好的,就教导他们。这是教化。一字未改,断句一变,意思截然相反。
扶苏的指尖轻轻叩著案几,一下,两下。
他现在要做的,不仅是统一句读符号,更是要通过统一句读,统一对经典的解读。秦国需要什么样的思想,就用什么样的断句。官方的断句,就是唯一正确的断句;官方的解读,就是唯一正确的解读。
他的计划分为两步。
第一步,由张苍牵头,创建一套统一、完善、成体系的句读符号。这件事可以公开做,可以召集饱学之士一起做,可以大张旗鼓地做。没有争议,人人都知道这是好事。
第二步,在句读符号统一之后,由秦国官方组织学者,对百家典籍逐篇逐句地进行断句,形成官方的标准版本。然后以这个官方版本为底本,大量印刷,颁发到各郡县学宫,作为唯一指定的教材。私学的句读方式,与官方不符的,一律废止。
这不是禁止读书,是统一思想。书还是那些书,字还是那些字,但句读是官方的,解读也就变成了官方的。学子们读的是官方的版本,学的是官方的断句,久而久之,官方的理解就成了唯一正确的理解,官方的思想就成了天下共有的思想。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阳光洒在庭院里,竹影婆娑,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知道,这个想法一旦实施,必然会引起争议。百家学派的传人会反对,说这是“以秦法代百家”。但扶苏不在乎这些反对。大秦一统天下后,不能只是疆域的一统、文字的一统、货币的一统、度量衡的一统,更是思想的一统。没有思想的一统,人心就不会齐;人心不齐,天下就不会真正安定。
他想起李斯讲过的法家之道——“法布于众”“法令由一统”。法家的法可以一统,儒家的经典为什么不能一统?墨家的学说为什么不能一统?百家争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战国乱了几百年,就是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人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天下要安定,就不能有那么多“自己的道理”。要有一个统一的道理,天下人都认的道理。
而这个统一的道理,必须由秦国来定。
扶苏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断句之权,即解经之权。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句:
解经之权,即教化之权。
教育司的孩子们,学的不仅是字,更是道理。谁来告诉他们什么是“仁”?谁来告诉他们什么是“义”?谁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忠”?谁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孝”?是官方的教材,是官方的句读,是官方的解读。
等到这些孩子长大,成为郡县的官吏、学宫的教习、朝廷的臣子,他们脑子里的道理,就是秦国传承给他们的道理。他们再教给下一代,代代相传,秦国的思想就成了天下的思想。六国的人,读秦国官方的断句书,学秦国的道理,用不了两代人,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是齐人、楚人、燕人、赵人、魏人、韩人。他们只会记得——我是秦人。
第96章 定句读以驭文,正典籍以安国扶苏站在窗前,目送张苍远去,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沉静。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章邯正在整理散落的书册。扶苏没有动笔,只是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窗外渐高的日头上,心中却在转着另一层念头——一层他没有对张苍说的念头。
创建统一的句读符号,让天下学子都能轻松断句,这当然是好事。但扶苏心中清楚,这绝不仅仅是“方便读书”那么简单。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经典,同一句话,断句不同,意思可以天差地别。
譬如《论语》中的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历来有两种断法。一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是愚民。另一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能做好的,就让他们去做;做不好的,就教导他们。这是教化。一字未改,断句一变,意思截然相反。
扶苏的指尖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