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收进案上的木匣中,压在几卷竹简下面。然后他拿起《论语》,随手翻到“民可使由之”那一章,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沉默了片刻。
将来,这句话在官方的教材里,会是哪一种断法?扶苏心中已有答案。
他不会选择“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断法——那太露骨,容易激起反对之声。他也不会选择“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断法——那是教化,听起来温和,但实际上是说“百姓懂什么?他们不听话,就要教他们听话”。两者殊途同归,只是手段不同。
他会选择第三种断法——一种既不是愚民、也不是教化的断法。但他还没有想好具体怎么断。不急,时间还早。等张苍的句读符号做好了,等嬴政点头了,等官方的编撰班子成立了,到时候再慢慢推敲。
扶苏将《论语》合上,放在案角。
窗外的日光从亮白变成了暖黄,蝉声依然聒噪,但已经不像正午那样刺耳。扶苏端起案上已经凉了的茶汤,饮了一口,苦涩之中带着一丝回甘。
章邯从外面走进来,手中端著新沏的热茶,见扶苏手中的茶汤已经凉了,连忙换了一杯。
“殿下,张苍先生已经回礼部了。他说今日就开始整理各国的句读符号,先列一个清单出来,整理好再向殿下禀报。”
扶苏点了点头:“告诉他,不急,慢慢来。先把各国的符号收集全了,再一个一个地比对,找出最合适的。基础打不牢,上面盖的房子就不稳。”
“诺。”章邯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扶苏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后的景象——天下学子,人手一册官方标准版的经典,用统一的句读符号,读统一的断句文本。他们不再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争论,因为他们读的是同一个版本,断的是同一个句子,理解的是同一个道理。百家争鸣的喧嚣渐渐远去,天下只有一种声音,秦国认可的声音。
这不是专制,是秩序。不是压迫,是统一。
扶苏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他拿起笔,在今日的读书笔记最后,写下了两行字:
句读一统,文脉乃通。解经之权,在国在公。
第96章 定句读以驭文,正典籍以安国扶苏站在窗前,目送张苍远去,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沉静。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章邯正在整理散落的书册。扶苏没有动笔,只是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窗外渐高的日头上,心中却在转着另一层念头——一层他没有对张苍说的念头。
创建统一的句读符号,让天下学子都能轻松断句,这当然是好事。但扶苏心中清楚,这绝不仅仅是“方便读书”那么简单。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经典,同一句话,断句不同,意思可以天差地别。
譬如《论语》中的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历来有两种断法。一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是愚民。另一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能做好的,就让他们去做;做不好的,就教导他们。这是教化。一字未改,断句一变,意思截然相反。
扶苏的指尖轻轻叩著案几,一下,两下。
他现在要做的,不仅是统一句读符号,更是要通过统一句读,统一对经典的解读。秦国需要什么样的思想,就用什么样的断句。官方的断句,就是唯一正确的断句;官方的解读,就是唯一正确的解读。
他的计划分为两步。
第一步,由张苍牵头,创建一套统一、完善、成体系的句读符号。这件事可以公开做,可以召集饱学之士一起做,可以大张旗鼓地做。没有争议,人人都知道这是好事。
第二步,在句读符号统一之后,由秦国官方组织学者,对百家典籍逐篇逐句地进行断句,形成官方的标准版本。然后以这个官方版本为底本,大量印刷,颁发到各郡县学宫,作为唯一指定的教材。私学的句读方式,与官方不符的,一律废止。
这不是禁止读书,是统一思想。书还是那些书,字还是那些字,但句读是官方的,解读也就变成了官方的。学子们读的是官方的版本,学的是官方的断句,久而久之,官方的理解就成了唯一正确的理解,官方的思想就成了天下共有的思想。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阳光洒在庭院里,竹影婆娑,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知道,这个想法一旦实施,必然会引起争议。百家学派的传人会反对,说这是“以秦法代百家”。但扶苏不在乎这些反对。大秦一统天下后,不能只是疆域的一统、文字的一统、货币的一统、度量衡的一统,更是思想的一统。没有思想的一统,人心就不会齐;人心不齐,天下就不会真正安定。
他想起李斯讲过的法家之道——“法布于众”“法令由一统”。法家的法可以一统,儒家的经典为什么不能一统?墨家的学说为什么不能一统?百家争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战国乱了几百年,就是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人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天下要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