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一统之辨(1 / 3)

第93章 大一统之辨晨光穿窗,在殿内案几上投下一道淡金的光痕,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窗棂流到案面,又从案面流到青砖地上。扶苏端坐席上,指尖轻轻摩挲著昨日记下的荀子学说册子,纸页沙沙作响。听见殿外脚步声,抬头见张苍入内,连忙起身招呼,姿态恭谨而不失亲切:“张卿早。”

张苍拱手回礼,落座后接过侍者递来的热饮,轻抿一口,温热的水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腾。他目光落在扶苏案上的册子上,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清晰,条理分明,笑道:“昨日殿下听了孔孟荀的治学之论,今日,我们便从儒家最核心的治国主张说起——‘大一统’。”

扶苏眼中一亮,执起笔杆,凝神道:“愿闻其详。”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上,准备随时落下。

“儒家的治国之道,首重‘大一统’。《春秋》开篇便言‘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何为‘大一统’?王者受命于天,制正月以统天下,令万物皆奉其政令为始,这便是‘一统’的根由。王者颁布的正月,天下都要奉行,这就是以时间统序来象征政治统一。”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对时代乱象的深沉感慨,“当今天下诸侯并起,战乱不休,究其根本,便是‘一统’崩坏,礼崩乐坏所致。周室脉断,诸侯坐大,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自诸侯出,自大夫出,甚至陪臣执国命。上下失序,纲纪瓦解,战火便绵绵不绝。”

他看向扶苏,目光深远,像是在追述孔子的时代:“孔子当年见‘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秩序荡然,才提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主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秩序。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便是要重塑‘天下有道’的格局,归政于天子,这正是儒家最早的大一统之论。不是要天子独裁,是要天下有共主;不是要废除诸侯,是要诸侯尊王。”

扶苏笔尖轻落,在一份空白册子上写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九个字,轻声问道,眼中带着思辨的光芒:“孤记得孟子亦言‘天下定于一’,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想来也是主张天下一统?”

“殿下说得极是。”张苍赞许颔首,眼中满是欣慰,“孟子主张‘君仁臣义,君民同乐’,终究要归于‘天下定于一’的理想——天下唯有一主,方能止戈息乱,百姓免于战乱之苦。孟子周游列国,对齐宣王说‘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他反对的是兼并战争,但不反对天下一统。只是他认为,一统不能靠武力,要靠仁政。”

他继续说,将三位儒家圣人的大一统思想串在一起。

“至于老师荀子,虽重礼法教化,却也说‘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便是要以君子之道统理天下,维系秩序,这亦是大一统的不同表述。君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阶层;不是独裁者,是教化者。君子统理天下,以礼为纲,以法为辅。”

扶苏闻言,不由抬头问道,目光中带着一种超越儒家的广阔视野:“如此说来,大一统也并非儒家独有?孤之前读墨家典籍,似也有‘尚同’之说,莫非也是此意?墨家讲‘兼爱’‘非攻’,但‘尚同’似乎是说天下要统一于天子的意志。”

张苍笑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欣赏——太子能跳出儒家看问题,这份格局难得。“殿下目光敏锐。不止儒家,诸子百家但凡有远见者,皆以‘一统’为治世良方。《吕氏春秋》便直言‘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一则治,两则乱’,天下唯有一主,方能政令统一,治理有序;若有二心,便生祸乱。杂家也讲一统。”

他顿了顿,继续道:“墨家墨子的‘尚同’之论,更是明言‘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要‘天下之百姓,皆正同于天子’,以天子之是非为是非,方能息争止乱。墨子的尚同,比儒家的尊王更彻底——儒家还讲君臣有义,君不君臣可以谏,甚至可以换;墨子直接说天子的是非就是绝对标准。

张苍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师兄的推崇,将法家一脉的传承也点了出来。

“师兄韩非说‘一栖两雄’‘一家两贵’‘夫妻共政’,皆是祸乱之源,直指权力必须归一;他说‘两雄不并立’,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权力中心。师兄李斯更是直言‘成帝业,为天下一统’。而且更早的管仲,早已将‘一统’之论说得透彻。管仲不是儒家,也不是法家,他是政治家、经济学家。他说‘主尊臣卑,上威下敬,令行人服,治之至也’,又言‘使天下两天子,天下不可治也。一国而两君,一国不可治也。一家而两父,一家不可治也’,更是直指‘一统’的重要性。”

扶苏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将管仲的名字也记了下来。

张苍又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历史脉络的清晰感:“管仲甚至提出了具体的一统之法,‘衡石一称,斗斛一量,丈尺一绰制,戈兵一度,书同名、车同轨,此至正也’。衡石、斗斛、丈尺,是度量衡的统一;戈兵一度,是兵器标准的统一;书同名,是文字的统一;车同轨,是交通标准的统一。”

管仲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把书同文、车同轨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