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孟子(1 / 2)

张苍端起案上的茶汤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窗外的日光又移了几分,从窗棂的东侧移到了西侧,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张苍放下茶盏,继续开口。

“孔子之后,孟子,将儒家的仁学思想推到了新的高度。孟子的核心主张,便是‘仁、义、善’三字。仁是内核,义是路径,善是根基。”

张苍缓声道,将孟子的思想体系从最底层讲起:“孟子的思想,根基在‘性善论’。他认为,人生来便具备仁、义、礼、智四种品德,如同种子藏于人心,只要悉心涵养,便能长成参天大树。不是生下来就是圣人,而是生下来就有成为圣人的可能。这四颗种子,人人都有,不分贵贱,不分智愚。”

“仁、义、礼、智”扶苏轻声重复,笔尖点在“仁”字上,抬眼问道,“这些品德,是生来就有的吗?不是后天学来的?”

张苍点头,语气笃定:“孟子以为是。他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四端’,便是人人心中固有的善的萌芽。端,就是开端,就是种子。不是完整的善,是善的起点。”

他举了一个例子,声音中带着一种生动的感染力:“譬如,你突然看到一个孩子快要掉进井里,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惊恐,是不忍,是想伸手去救。你不会先想‘这孩子的父母是谁’‘救了他有什么好处’,你的反应是即时的、本能的。不忍人之心’,就是恻隐之心,就是仁的开端。孟子说,这就是人性本善的证据。”

扶苏沉思片刻,轻轻点头。这个例子很生动,他确实能感受到那种本能的恻隐。

张苍继续道,将性善论的逻辑链条补全:“人可以通过内省,保持并扩充这些善念;若是放任不管,或是被外物蒙蔽,便会渐渐丧失这些善的品质。所以孟子格外强调内省的功夫,主张反求诸己,时时省察自身。‘反求诸己’,就是遇到问题先问自己,不是先怪别人。你的善念丢了,不是天生的,是你自己没守住。守住善念,靠的就是内省。”

说到这里,张苍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他师从荀子,本是主张性恶论的,认为人生来好利、好色、好争斗,善是后天教化的结果。对孟子的性善说并不全然认同,但此刻面对太子扶苏,他是老师,不是辩手,所以他只淡淡陈述,未加贬斥。只是那一撇嘴,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扶苏并未察觉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只沉浸在孟子的学说中,轻声道:“内省而保持善念,听起来倒与修身之道相合。孔子讲‘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孟子讲‘反求诸己’,一脉相承。”

张苍收敛了那丝不经意的神色,继续道,语气从心性论转向政治哲学:“孟子的性善论,是他所有思想的根基,由此延伸出他对治国的主张——仁政。因为人性本善,所以君主行仁政是可能的;因为人性本善,所以百姓会响应仁政。仁政不是压制人性,是顺应和扩充人性中的善。”

“所谓仁政,核心便是‘省刑罚,薄税敛’。”张苍解释道,声音沉稳而清晰,“孟子认为,君主治理天下,首要便是体恤百姓,减轻刑罚,减少赋税,让百姓能安心耕作,衣食无忧。他反对严刑峻法,认为刑罚过重会使百姓无所措手足;他反对横征暴敛,认为税敛过重会使百姓流离失所。他从过往的历史中总结出‘暴其民甚,则以身弑国亡’的道理,说夏商周三代,皆因行仁而得天下,因不仁而失天下。夏桀暴虐,商汤伐之;商纣无道,武王伐之。所以他反复强调,要发展农业,关注民生,让百姓有恒产,方能有恒心。有固定的产业,才有稳定的心态;朝不保夕,就会铤而走险。”

扶苏听得认真,将“省刑罚,薄税敛”记在心中,又问:“那仁政的根本,又是什么?是轻徭薄赋,还是使民以时?”

张苍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肃穆的郑重:“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孟子最核心、也最激进的政治主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解释,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动摇的真理。

“孟子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君主必须重视百姓的意愿。若是君主有大的过错,臣下便要劝谏;若是劝谏不听,甚至可以更换君主。君主不是天生的,是百姓认可的;百姓不认可,君主就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至于桀、纣那样的暴君,百姓可以联合起来诛灭他们——因为他们早已失去了君主的资格,不过是独夫民贼罢了。杀了独夫民贼,不是弑君,是诛贼。”

扶苏心头一震。这番话,比他预想的要激进得多。孟子直接说暴君可以换、可以杀。这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君,这是以民为本的民本思想。

张苍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讲,语气从政治哲学转向对外政策:“孟子反对霸道,反对以兼并战争征服他国,主张行王道,靠仁政争取民心归附,以不战而服。他说‘仁者无敌’,只要君主行仁政,百姓便会像水流向低处一样归附于他,天下自然安定,又何须动刀兵?他认为春秋无义战,那些战争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不是为了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