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兵法开篇
午后的东宫偏厅,窗棂透进暖融融的日光,将案几上的竹简映得泛著温润的光泽。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整齐的光格,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细碎的金粉。扶苏身着素色锦袍,端坐在案前,腰背挺直,目光沉静。身旁章邯垂手侍立,神色恭谨,手中已经准备好了记录用的竹简和笔墨。王离则依序坐在另一侧。三人目光皆凝注在缓步走入的王翦身上。
王翦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衣衫,褪去了上午演武时的劲装,凭添几分儒雅之气。衣袍宽大,袖口垂落,腰间系著一条素色丝绦,脚上是一双布履。他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沉稳有力,和演武场上那个厉声呵斥的老将判若两人,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丝毫未减。
他走到主位落座,指尖轻叩案上摊开的《孙子兵法》竹简,竹简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翻阅过无数次。中气十足地开口道,声音洪亮,在偏厅中回荡:“今日,我们先开始学习《孙子兵法》!”
话音落,他抬手抚过竹简,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种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郑重:“《孙子兵法》一共有十三篇,老夫根据自己的理解,将之划分成了五大部分。不是按顺序硬分,是按用兵的逻辑——先庙算,再动员,再谋攻,再定形顺势,再虚实变化。”
说罢,他指尖点向竹简首篇,语气沉肃,像在宣读一条不可动摇的军令:“第一篇《始计篇》,讲的是庙算,即出兵前在庙堂上比较敌我的各种条件,估算战事胜负的可能性,并且制订作战计划。其中‘慎战’、‘五事七计’、‘诡道十二术’等等,便属于是‘庙算’的具体内容。打仗不是拍脑袋的事,要先算,算清楚了再打,算不清楚就不要打。”
扶苏指尖轻抵案沿,心中默念“五事七计”,抬眸问道,目光专注而诚恳:“王将军,孙子所言‘五事七计’,究竟该如何理解?这五个字,听着简单,但里面的门道,孤一时还吃不透,烦请将军细细讲解一番。”
王翦颔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来,声音沉稳而清晰,像是在拆解一座复杂的战阵。
“所谓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这是判定胜负的根本。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民心所向,上下同心,这是第一位的。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天时,节气,气候,什么季节打仗,什么天气出兵,都有讲究。地者,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地利,山川险要,道路远近,战场宽窄。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为将者的五条标准,智慧,信用,仁爱,勇敢,严明。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军队的组织编制,官吏的管理,物资的调配。”
他顿了顿,忆起往昔征战,声音添了几分沧桑,目光变得深远,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刀光剑影的战场。
“老夫当年攻赵,与李牧对峙,便是先算五事。李牧治军严整,赏罚分明,是为‘法’与‘将’;赵军据守代郡险要,易守难攻,是为‘地’;彼时赵国新败,邯郸震动,民心未附,是为‘道’弱。老夫算来算去,硬攻不可取,便先以缓兵之计示弱,做出粮草不继、无心再战的姿态,再遣奇兵绕道袭其粮道,断了赵军的补给。这便是‘诡道’的运用——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李牧以为我不敢打了,我就偏打;李牧以为我会从正面攻,我就从背后绕。这便是《始计篇》的精髓,未战先算,算则胜,不算则败。”
章邯听得入神,手中的笔都慢了下来,追问道,眼中满是求知的光芒:“王将军,那‘诡道十二术’,又该如何实操?孙子写了十二条,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还是摸不著头脑。”
“比如‘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皆是实战之法。”王翦举例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从容和自信,“当年伐楚,楚王轻信李园之言,以李园为主将。李园此人,贪功冒进,没有真本事。老夫便故意示敌以弱,弃城失地,一退再退,让李园以为秦军不堪一击。他果然中计,率孤军深入,脱离了自己的粮道和后方。老夫再设伏围歼,一战而胜。这便是‘卑而骄之’的妙用——先让他看不起我,让他骄傲,让他大意,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扶苏心中了然,提笔将要点记在简牍之上,字迹工整而迅速。又问道,目光中带着深思:“将军,第二篇《作战篇》讲的是战争动员与取用于敌,那‘取用于敌,因粮于敌’,为何能让我军愈发强盛?按理说,用敌人的粮食,只能解决补给问题,怎么还能让己方更强?”
王翦目光一亮,赞许道,眼中带着一种“这个问题问得好”的神情:“殿下问得好。《作战篇》核心,便是庙算后的战争动员与取用于敌。大秦以武取天下,粮草辎重损耗极大。若从本土运粮,千里馈粮,民夫耗损,十石粮食运到前线,能剩下一石就不错了,军费糜费,民力疲惫。当年长平之战,秦赵对峙三年,秦国运粮的民夫数十万,沿途消耗的粮食比前线还多。老夫伐楚时,令士卒就地取粮,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