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疲惫又冷硬,不愿再听一字,甚至不愿再看扶苏一眼。
“退下。返回东宫读书思过。”
“儿臣告退。”
扶苏躬身行礼之后,转身,脚步缓缓远去。他的步伐很稳,没有慌乱,没有仓皇,和来时一样沉稳。殿门轻轻合上,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殿内和殿外两个世界。
章台偏殿再度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坐在龙案之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烛火在他面前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孤独而庞大。
嬴政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扶苏那番话,如一道惊雷在他心湖炸开,搅得天翻地覆。他信奉君权至上、帝王独尊,以统一天下、传诸万世为自己奋斗的支柱,根本无法想象,天下无君、法律凌驾君主之上的景象。那是纲纪崩塌、乾坤倒转的乱象,是大秦万世基业的灭顶之灾。没有君,天下就是一盘散沙;法再完备,没有人执行,也是一纸空文。
这般想法太过危险,太过骇俗,竟从自己的继承人心中生出。他才八岁。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这些?是谁教他的?是李斯?不可能,李斯是法家,法家讲君权至上,绝不会说“君主虚位”。是他自己读史读出来的?还是
嬴政不敢再想下去。他怕想深了,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心潮久久无法平息,只觉胸腹间翻涌著无尽惊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他想起了扶苏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婴儿;那个三岁就要识字、五岁就要读史的孩童;那个说“权力来自于黔首”“人心思定”“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太子。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不寻常,但没想到,他的不寻常,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良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殿外,夜风呼啸,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嬴政终于动了。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僵硬,关节酸痛。
“大秦万年。”他低声念了一遍平日里的朝臣所言的颂词,声音沙哑。
然后他沉默了。
扶苏说的那些话,他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但他不会让那些话传出去,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太子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他会把它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用铁链锁住,用石头压住,直到它不再挣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他需要冷静。
扶苏,你到底是太聪明了,还是太天真了?嬴政在心中问,但没有答案。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疏。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他要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批。天下的事,不会因为今晚的对话而停止。
但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堆竹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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