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的春光依旧明媚,渠水潺潺,桑影婆娑。嬴政与扶苏自试验田折返,行至东宫殿外的廊下,便命左右侍立的公叔田、章邯等人暂且退下,只留父子二人,凭栏而立,望着远处往来忙碌的身影。
嬴政指尖摩挲著廊柱上的木纹,那木纹细密而清晰,像是岁月的年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沉缓而凝重:“方才你说的以劳换器,甚为妥当。只是,农具再好,若无耕牛,终究难尽其用。曲辕犁虽省力,却仍需牛力牵引,没有牛,犁再好也不过是一件铁器。关中耕牛本就紧俏,推广曲辕犁后,需求只会更盛。针对于这种情况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扶苏闻言,心中早有筹谋。这个问题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曲辕犁第一次试验成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牛从哪里来?当即躬身道:“父王所言极是。耕牛乃农桑之本,没有牛,再好的犁也只是一堆废铁。儿臣算过,关中现有耕牛约三万头,勉强够用。若曲辕犁全面推广,每县的耕牛需求至少增加两百头,关中四十一县就需要八千头以上。这个缺口,靠关中自己繁殖,三五年都补不上。”
他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语气愈发笃定。
“儿臣思虑再三,以为解此困局,当从四夷贸易入手。”
嬴政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神色。四夷贸易——这四个字,在秦国的朝堂上很少有人提起。商贾之事,在重农抑商的大秦,向来被视为末业,不入大臣之眼。但扶苏提出来了,而且把它和耕牛、和边防联系在了一起。“你且细说。”
扶苏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展开。
“四方蛮夷,尤以匈奴、月氏、羌胡为甚,素来以牧为生,善养马而少养牛。他们的草原广阔,水草丰美,最适合养马。一匹好马,三年便可长成,配以骑射之术,便是天下最强的骑兵。大秦边境屡受其害,根源就在于此。”
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像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演的战略。
“马者,乃战骑之资。若蛮夷多养马,便会积蓄战力,时时觊觎我大秦边境,为祸边民。他们骑着马,来如风,去如电,抢了就走,追都追不上。大秦的步卒再勇猛,也追不上四条腿的马。边民苦不堪言,朝廷疲于应对。”
扶苏话锋一转,目光清亮。
“儿臣以为,可加大与四夷的互市贸易,以我大秦的丝绸、陶器、粮食、盐巴,换取蛮夷的牛只,引导他们多养牛、少养马。牛与马,同是牲畜,但用途截然不同。牛耕田,马打仗。蛮夷多养一头牛,就少养一匹马。牛不能打仗,马不能耕田。此消彼长,天长日久,蛮夷的战马就会越来越少,骑兵就会越来越弱。”
他抬眼望向嬴政,语气愈发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如此一来,我大秦可获大量耕牛,补足关中农桑之需,助力曲辕犁推广,提升粮食产量。而且对于耕牛可以同样让黔首按劳换取,蛮夷多养牛,便会减少战马繁育,削弱其骑兵战力,边境之患自然缓解。更有甚者,贸易往来频繁,蛮夷依赖我大秦的物产——他们需要盐巴,需要粮食,需要陶器,需要丝绸——便不敢轻易犯边。断了自己的供应,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
扶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的结论:“此乃一举三得——利农、强边、安邦。”
嬴政听罢,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陷入了沉思。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上林苑的桑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扶苏说的那些话。边患之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匈奴骑兵每年秋天都会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秦军虽然勇猛,但在广袤的草原上,步卒对付骑兵,总是力不从心。他曾经想过很多办法——修长城、驻边军、行离间——但始终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扶苏此策,看似是贸易之谋,实则是釜底抽薪。不是修长城挡马,是让马变少;不是派兵去守,是让蛮夷自己不愿意来。从根本上削弱蛮夷的战力,同时还能解决耕牛不足的难题,可谓深谋远虑。
“好一个以牛易马,市易安边。”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你能从农桑之需,想到边患之策,兼顾国本与边防,远超寡人的预期。寡人只想到耕牛不够用,你已经想到了用耕牛来换边防。这份眼界,这份格局,不是读几本书就能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只是此事,并非朝堂政令可成。四夷互市,牵一发而动全身,既要管控边境关卡,防止奸商走私违禁之物,又要平衡商利,让蛮夷愿意来、愿意换,更要拿捏与蛮夷交易的分寸,不能让他们觉得大秦有求于他们,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大秦在施舍他们。此中分寸,非寻常官吏所能操办。一个不慎,不但换不来牛,反而会助长蛮夷的气焰。”
扶苏躬身,语气恭敬而笃定:“父王所言极是。儿臣也知,此事需得力之人主持。不是随便派一个郡守、县令就能办成的。这个人,必须懂蛮夷的习性,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必须懂商道,知道怎么定价、怎么交换、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