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问儿臣,成为太子之后应该做什么。儿臣愚昧,窃以为——当从三处着手。”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端起漆耳杯,慢慢饮了一口,没有打断。
“第一,王室宗亲。
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像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列出的纲领。
“王室宗亲,根基深厚,盘根错节。他们在秦国扎根数代甚至数十代,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部曲、自己的人脉。太子之位确立,宗亲之中,有真心拥护的,有表面顺从的,也有暗怀不满的。”
“儿臣以为,对于宗亲,不宜打压,不宜拉拢,宜加抚慰。让他们知道,太子不会动他们的根基,不会削他们的封地,不会夺他们的利益。但同时也让他们知道——太子的善意,是因为他们是大秦的宗亲,不是因为他们能威胁太子。”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抚慰”二字,用得极好。不是安抚,不是威慑,而是“抚慰”——既有抚恤的温暖,又有慰藉的尊重。这个分寸感,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拿捏的,但扶苏拿捏住了。
“第二,文武群臣。”
扶苏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
“文臣掌律令典制,武将执干戈社稷。二者缺一不可,如同一辆车上的两个轮子,缺了一个,车就走不了。”
“文臣之中,有跟随父王多年的老臣,有从六国来投的客卿,有从郡县提拔上来的能吏。他们的诉求不同,背景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希望自己的才能被认可,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儿臣以为,对待文臣,当以‘敬’字为先。敬其才,敬其能,敬其忠心为国。不因他们是客卿而疏远,不因他们是旧臣而偏信。”
“武将之中,有世代为将的门阀,有从士卒一步步升上来的猛将,有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有正在崭露头角的青年将领。对待武将,当以‘信’字为先。信其忠,信其勇,信其能为大秦开疆拓土。不因功高而猜忌,不因出身而轻视。”
“文臣武将,当使上下同心,共辅大秦。儿臣作为太子,当敬待文武,不偏不倚,使他们知道——无论出身何处、来自哪国,只要忠于大秦、忠于父王、忠于社稷,太子都会以诚相待。”
嬴政的漆耳杯停在半空中,过了几息才慢慢放下。
他没想到扶苏会把“文臣武将”分开来讲,而且讲得如此细致。文臣用“敬”,武将用“信”——这两个字的分量,很多做了几十年君王的人都未必能拎得清。
“第三,国人黔首。”
扶苏的声音更加沉稳了。
“国人乃国之基石,黔首乃国之根本。没有黔首耕种,就没有粮食;没有黔首纳税,就没有国库;没有黔首从军,就没有军队。儿臣之前说过,权力来自于黔首。这话,儿臣至今依然坚信。”
“成为太子之后,儿臣愿以太子之身,宣谕父王恩德于国人。让秦国的黔首知道——大王记得他们的辛劳,太子记得他们的付出。让六国的黔首也知道——秦国要的不只是他们的土地,更是他们的民心。”
“安其生,定其心,则国本自固。黔首安定了,国家就安定了;黔首富足了,国家就富足了;黔首拥护大秦,大秦就无往而不胜。”
扶苏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嬴政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撑著下巴,目光落在扶苏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在思考扶苏说得好不好——他知道扶苏说得很好,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是在想另一个问题: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生出来的吗?
五岁的孩子,能把宗室、文臣、武将、黔首这四者的关系梳理得如此清晰,能用“抚慰”“敬”“信”“安”四个字分别概括对待四者的态度——这已经不是“聪慧”能解释的了。这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对权力和政治的深刻理解。
“还有呢?”嬴政问,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扶苏想了想,补充道:“儿臣不才,愿以太子之身,温和敦睦宗亲,敬待文武群臣,宣谕父王恩德于国人,使朝野无嫌隙,上下无贰心,内外同力,以助父王早日平定海内,混一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
“儿臣并无他念,唯愿为父王分忧,为大秦稳固根基而已。”
最后这句话,轻描淡写,但嬴政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为父王分忧,为大秦稳固根基”——不是争权,不是夺利,不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而是做嬴政的后盾,做大秦的基石。
这是一个储君最该说的话,也是一个储君最难做到的承诺。
嬴政缓缓坐直了身体,将漆耳杯放在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扶苏。”
“儿臣在。”
“你说的这些——抚慰宗亲,敬待文武,安定黔首——寡人都记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做一个庄严的承诺,“你既然说了,就要做到。寡人会在旁边看着。你做到了,寡人就放心了;你做不到,寡人也不会帮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