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一早就出门了。
等张勇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茶叶,下头压着一个东西。
张勇走过去一看,工资存折。
绿皮的,中国农业银行。
“妈。”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双筷子,脸上的表情满是干劲。
“你爸今早五点就起了。”李桂兰把筷子往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出来。
“他在桌边坐了能有十分钟,把这个搁桌上,走了。”
李桂兰拿起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这个以后归你了,他说了,以后每月工资到了你收着,他不管了。缺钱就问你要。”
张勇接过存折,没翻开。
“妈,这个您拿着。”
“啊?”
“谁买菜谁管钱。”张勇把存折递回去。
“我自己那份我自己用,家里日常开销您管。”
李桂兰愣了两秒,然后把存折攥在手里,又翻了几页。
“哎呦,我儿懂事了,回头先给你做两身衣服,开学了得换身新的。”
她转身回了厨房,声音飘出来的时候带着喜气。
“我今早跟你爸一起出的门,出去买了肉饼,六张。你爸当场吃了三张,说好吃。剩三张我提回来了,锅里温着呢。”
张勇坐下来吃饼。
肉饼是劲松路口那家清真铺子的,羊肉大葱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油直往下淌。一张饼三毛五,六张就是两块一。
搁在以前,李桂兰绝对舍不得。
张勇把三张饼吃得干干净净,又续了一碗棒碴粥,擦了嘴。
“妈,我出去办点事。”
“去吧。”李桂兰在厨房里头应了一声,语气轻快。“中午想吃啥?”
“李大厨您随意。”
张勇出了门,下楼。
发动机一声闷响,排气管吐出一团白烟。
直奔朝阳区派出所。
……
张勇到的时候,小李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缸子。
见张勇进来,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冲里头努了努嘴。
“这么早就来了?进来说。”
值班室里头,风扇呼呼转着,桌上压着一沓笔录纸。
小李把门带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五香椒盐花生米,往张勇面前一推。
“你大伯,招了。”
张勇坐下来,没急着说话。
“昨天下午我跟老赵审的。”小李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说实话,我都没怎么使劲儿。”
“就是把刘贵的笔录往他面前一摊,再给他说你老家保定那边的派出所也联系上了——你大伯当场腿就软了。”
小李挠挠头,“我都没见过这么快松嘴的,生怕他扯谎,审了一下午。”
“五十多的人差点尿裤子。”
张勇搓了颗花生衣。“那都交代什么了?”
“马德贵在保定高阳县有个大院子,前后两进的,专门干两样买卖——收废机油加工倒卖,还有放高利贷。”
小李翻开笔录本,指着其中一页。“张德旺在那一片算个地头蛇,给马德贵当跑腿的。平时就在周围村子里晃悠,收废油,有时候也跟着放高利贷。”
“欠条呢?”
“全是假的。”小李一拍桌子。
“马德贵让你大伯拿着假欠条来京城,一是要钱,二是探你的底。你之前把魏大彪的车修好了,断了人家的财路,马德贵记上了。”
张勇点头,跟他推测的一样。
“那个丰台的许老板呢?”
“许大成,马德贵的小弟。前天抓的那仨——刘贵、白背心、瘦子——都是许大成手底下的混混。”
“通县那个周老板?”
“你大伯说没听过。”小李摇头,“估计就是个下家,经销商,拿货卖货的。跟张德旺不是一条在线的人。”
张勇把花生粒丢嘴里,沉吟了一下。
“保定那边怎么说?”
小李的表情认真起来。“我们跟保定那边的派出所对接过了,现在就差抓马德贵。不过——”
他顿了一下。
“你也知道,有些地方局域……”
张勇知道他想说什么。
九十年代初,县一级的地方保护主义不是一般的重,马德贵在当地经营多年,上下打点,真要抓人,没那么利索,而且现在肯定早躲起来了。
“那我问你个事儿。”张勇压低声音。“我大伯有没有供出一个姓陈的?”
小李翻了两页笔录,点了一行字。
“有,说马德贵有个拜把子兄弟,姓陈,是保定某个大厂的二把手。具体哪个厂,你大伯说不上来,只知道是国营的,规模不小。”
张勇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平他爹。
“除了这个呢?还有别的关系没有?”
“没了。”小李合上笔录本。“你大伯知道的也就这些,他接触不到内核的东西。”
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