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学昌后跌两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陶维和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看向张勇。
“张勇同志。”
张勇站直了。
陶维和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仍旧带着上级对下级说正事的严肃。
“我先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件:教育部社教司正式特聘你——也就是张文工——为全国工农实用技术科普丛书的内核创作者。丛书同时列入全国总工会宣教部今年重点出版物。这是编审组名单。”
他从王秘书手里接过一份红头文档,展开搁在桌上。
“你要做好这项任务。”
张勇点了一下头。
“明白。”
陶维和接着说:“第二件。你为《工人生活周刊》写稿,不是一般商业投稿行为。范畴下的技术传播任务。这个定性是司里定的,是社教司层面的认定。”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林学昌。
“任何商业性质的独家合约,不得阻碍国家级科普传播计划参与者的正常创作活动。这一条,我来的路上已经跟《十月》的周德清主编电话沟通过了。”
林学昌的脸一下子垮了。
白了。
真白了。
周主编已经知道了?
他本来就是趁着周主编不在,想把这件事推个七八成,等周主编回来,再告诉他是张勇自愿的。
现在陶处长告诉他——周主编不光知道了,而且摆明了支持张勇。
也就是说,他林学昌今天这趟来,从头到尾都成了笑话。
陶维和冷哼了一声。
“我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张勇。”
“你也跟我说实话,这个独家协议,和你给《工人生活周刊》写稿,到底算不算冲突。我想搞清楚这个门道。”
张勇点点头,坐回马扎上,把那份独家协议翻开,平铺在膝盖上。
“陶处长,您看。”
他的手指点在协议第三条。
“我跟《十月》签的独家协议,限制的是&039;同类型刊物&039;。《十月》是文学期刊,《工人生活周刊》是技术科普类刊物。一本归文艺口,一本归工会口。内容不同,受众不同,刊物定位不同。它们不是同类型刊物。”
陶维和微微点头。
张勇继续说:“至于张文工这个笔名——我其实完全可以用张勇的名字在《周刊》发稿。”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用真名,不是因为想瞒谁。是因为这些稿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成果。”
这句话一出来,陶维和的目光多了一分诧异。
张勇说:“《机械的低语》这篇文章,里面涉及的一些内容,有京城大学机械系方启明老师的指导,还有中文系赵怀瑾教授帮我把关文本和逻辑。”
“用张文工这个名字,不是造假,是不想一个人吃独食。这是他们两个人联合指导的成果,署我一个人的名反倒不合适。”
陶维和听完,眼镜后面的目光亮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向林学昌。
“林副主编,你听清楚了?”
林学昌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陶维和看着他的脸色,做了个总结。
“我明白了,两个方向,两种受众,两个笔名各有归属。林学昌你听懂了吗?”
林学昌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
“这……陶处长,确实是我审核不够仔细……”
“不是审核不够仔细。”
陶维和直接打断了他。
“是你们副主编的位子坐久了,分不清楚公事和私事了。”
这话说完,客厅里又陷入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林学昌低下了头。
他把公文包的搭扣慢慢合上了。手指都在抖。
“陶处长……我这就回去跟编辑部汇报……违约金的事,我立刻撤……补充协议作废……”
“协议作废是应该的。”陶维和打断了他,“周主编回来之后会跟张勇重新签一份补充条款,厘清各自创作领域。这个事以后你不用操心了。”
“你回去等通知吧。”
最后几个字——等通知。
等于直接把林学昌踢出局了。
林学昌站在客厅正中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他抬起头看了张勇一眼,手足无措的向后退去。
然后他木木的转身,提着公文包,弓着腰,从808的房门里出去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踌躇了好几秒,才慢慢消失。
走了。
夹着尾巴走了。
陈大爷站在七楼楼梯拐弯处,脸上的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扶着楼梯的副手使劲儿咳嗽了两声,假装清嗓子。
……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维和坐到了马扎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不那么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接过李桂兰慌慌张张端来的搪瓷杯,看了一眼杯子上“锦纺杯”三个红字,笑了笑,喝了一口。
“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