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手上没闲着,铜丝从化油器的油嘴里慢慢捅进去,又拔出来。
棚子角落趴着一条老黄狗,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一块废轮胎上,眼皮半睁半闭地打量张勇。
“赵师傅,我考完证了,今天来学——”
“急什么。”
老赵头总算放下铜丝,站起身,伸了一下腰,他歪着脑袋,把张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上回你听出我那摩托右缸漏水的事儿,我琢磨了好几天。你说你是不是瞎蒙的?”
“我是真听出来的。”
“行。就当我信了。”老赵头抹了一把手上的油,朝棚子深处努嘴。“那今天正经考你一回。”
铁皮棚子的铁架子桌上并排架着三台发动机。
每台机头搭着一块脏帆布,帆布上用粉笔写着编号——1号、2号、3号。
老赵头揭开1号的帆布,露出一台四缸柴油机。
“这是厂里拿过来让我修的,三台都能打着火,就是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他指了指手上的表。
“给你五分钟。不能拆,不能用工具。先看看听听,都是啥毛病。”
“说不出来,就骑你那自行车回去。别眈误我干活。”
张勇点点头,扫了一眼视野边缘。
“行,您点火吧。”
老赵头弯腰抓住1号机的手摇柄,猛摇了三圈。
嘭……嘭……嘭嘭嘭……
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抖了几下,勉强转起来。。
这回他听清了。
嘭嘭嘭声之间,夹着一声细碎的嗒响。隔着几下出一次,没有规律。
他走过去摁住发动机铁壳,在曲轴转动的节奏里,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这就跟开车时轮轴松动导致方向盘发颤是一样的感觉。
“这个。”张勇收回手。“曲轴那个位置,轴跟外面那个套之间有缝了,松了。转起来就晃,所以才嗒嗒响。”
老赵头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用手一指2号机。
“2号继续。”
张勇走过去听了十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转速正常,震动也平稳。
他绕到排气管那一侧,蹲下去,耳朵凑近排气口。
一股滚烫的废气喷在脸上,这味不对,太呛人了。
张勇伸手摸了一下排气管,心里有了数。
“2号。排气那个……门,关不严实。漏了气,排出去的烟没燃烧透。”
“继续,3号。”老赵头指向了3号机。
张勇绕着机器走了一整圈,蹲下听,接着站起摸,反复了两遍。
这台声音正常,震动正常,排气管那边也没有异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赵头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回张勇的鼻子都快贴到发动机上了。才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发甜气息里面透着焦糊味。
通县修东风车那回,劣质机油烧糊了就是类似的味。
但这台上的更浅,得把脸粘贴去才能勉强闻到。
“3号。”张勇站起来。
“活塞跟缸壁之间,密封不好。有气往上窜,把底下的机油带上来烧了一点。所以闻着有一股焦糊味。”
老赵头看了一下表。
“行,四分多钟。”
他弯腰把三台发动机逐一熄了火。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算你都说对了。”
“你这耳朵……”老赵头搓了搓下巴的胡茬,咧开了一丝笑。
“你这耳朵,他妈是长在发动机上的吧!”
此时,张勇的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实操直接涨了十四个百分点。
“不过你这嘴不行。”老赵头瞬间收了脸上的笑意。“什么叫有缝?什么叫关不严实?说出去人家当你是蒙事儿的。”
“这个,我确实没学过正经叫法。”
“知道不行就行。”老赵头从桌上拿出食堂卡。“走,到点了,先吃饭。”
“成。”
棉纺厂食堂在车间旁的一间平房里。几步就到了,屋里飘出一阵阵饭菜香。
窗口打饭的大姐认出了张勇,多盛了一勺炖粉条。
“老张家儿子吧?多吃点,太瘦了,脸上都没二两肉。”
张勇和老赵头端着搪瓷盆,找了个角落的长条凳坐下。
老黄狗跟过来趴在桌底,老赵头夹了块肥肉皮扔给老黄。黄狗一口咬住,尾巴甩的飞快。
打完饭刚坐下,旁边凑过来两个穿蓝工装的。
“赵师傅,这就是老张家那小子?给魏厂长修车那个?”瘦高个端饭盆坐过来,眼睛在张勇身上转了两圈。
“我早上听你爹说了,修车那事儿是真的不?”
另个工人凑近张勇,声音贼大,“听说你还考了特种驾驶证,还是咱们区的第一批?”
瘦高个吸了口凉气:“那以后不得给首长们开车了!”
“谁知道啊!听说考场上还有人现场举报他!结果被当场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