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底下薛季棱的样子,李昂也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
实话实说,当他看到这份密报的时候,心中也是震惊不已。
军汉当街殴杀人命,只是一个引子。
借由这件事,东厂细查下去,却发现隐藏在这桩案子背后的,是一个庞大的灰色产业。
军中私贷!
晚唐时期,宦官掌握神策军,因而拥有了其他朝代所没有的莫大权势。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但是,却很少有人继续往下深究,去洞察一下,一个在宦官掌握下的军队,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众所周知,军中是一个讲究实力的地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当幕僚出谋划策或许可以,但如果要成为军将,哪怕只是管理后勤的文职军将,自身的素质也必须过硬。
否则的话,基本不可能压服那些骄悍士卒。
但神策军偏偏就是一个特例,除了象是神策大将军这样非用武将不可的职位,神策军从高层到中层,大量的关键职位,都被宦官把持着。
其中或许有那么一些武力充沛的,但总体而言,因为身体原因,宦官的武力值是不足的。
那么,他们又何以能够让手下人听命行事呢?
答案很简单,靠利益!
越是底层的人,越是不会讲那些大道理,他们只看重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些宦官能够坐得稳军将的位置,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们出手阔绰,愿意分润好处。
象是放松军纪,不强行要求操练,甚至在士卒们欺压百姓之后予以回护,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操作。
最重要的是,宦官们能拿的出钱来!
那么钱从哪来呢?答案是放贷!
神策军中,上到护军中尉,下到普通的中层军将,基本就没有不参与放贷的。
以往只要是朝廷划拨的军费,军将们都会先留一部分当做本钱,再派亲信出去,用高利贷牟利。
其中低的每月一成利息,高的甚至能有三成利息。
这么高的利率,贷的人自然不多,但贷与不贷,很多时候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对于不肯借贷的人家,神策军往往会先破家灭业,然后再强买强卖。
如果还不起,那就更简单了,男的掠为奴仆,女的卖进青楼楚馆,反正闹出事来,京兆尹府也无权管辖,只能让神策军自行处置。
军中有个专门的称谓,将其叫做“回易”。
象是这次事件中那个都虞候张崇文,就是专门负责此事的。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薛季棱才非要护着他。
但薛季棱没想到的是,这次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那几个军汉打死的人,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细究下去,光是现在呈上来的,就有至少上百户战死军户的家眷被放贷追逼,有被打死的,还有妻女被卖进青楼,折磨至死的。
这些事情要是全被掀出来,那可是会要了命的!
那帮军汉们可不会想着,自己拿到手的赏钱都是放贷得来的,他们只会觉得,这帮将领们竟然连同袍的家眷都不放过,简直罪大恶极。
此时,薛季棱也总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根本不是打杀几个军汉能了结的了的。
稍有不慎,说不准让底层士卒哗变都有可能……怪不得刘弘逸如此避之不及。
在地上瘫坐了许久,薛季棱浑身上下都象是被抽干了力气,许久之后,他才勉强直起身子,叩首道。
“老奴有罪,愿受大家处置。”
到了此时,薛季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懊悔吗?愤恨吗?
都有,但也都没有。
最初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他心里怒骂过张崇文,放贷也不挑挑人选,什么钱都敢赚。
但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整个神策军上下,所消耗的钱粮是一笔巨额的数字,各级军将撒出去放贷的亲信数量,也是多不胜数。
这种本就是私底下进行的是,怎么可能一个个去调查背景。
正常情况下,要是惹到了有背景的,自然会有人出来平事儿,没人出头的,自然就默认是没什么背景的。
如此一来,积少成多之下,也就难免会闹出这种事了。
李昂看着对方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却摇了摇头,道。
“朕如果要杀你的话,那此时你就应该在内狱当中,不应该在朕的面前。”
闻言,薛季棱的眼神一动,似乎重新燃起了一抹希望的光芒。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切肯定不是平白无故的。
心中短暂的权衡了片刻,薛季棱俯首道。
“大家有什么话要问,老奴必定如实回答。”
…………
半个时辰后,薛季棱被带出了内殿。
李昂看着眼前的这份供词,心中思索良久,最终,他深深叹了口气,让人将它彻底封好,随后道。
“传命下去,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