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大欢喜,各自散去。
钟会独留姜维一人,下人送上炙炉、炭火、美酒、鹿肉。
刚端起一樽酒,钟会就长叹一声,“蜀汉立国四十载,未想亡于一匹夫之手,诸葛武侯若是得知,不知作何想?悠悠苍天,何薄于彼。”
攻入汉中时,钟会曾亲赴定军山,祭拜武侯墓。
武侯虽然亡故三十载,却一直备受天下士人敬仰。
钟会感伤不已,端起酒樽朝地一酹,却伸出手指在酒樽中沾了沾,在案几上画了个“一”。
姜维感伤道:“天下之事,谁人能尽知?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言差矣,天乃虚无缥缈之物,寄事于天,安能不败?若顺天意而为,则谋事在天,成事在我也!”
钟会沾了沾酒水,连续在案几上画出三个“一”,上下堆栈。
两人似在缅怀诸葛武侯,却又不太象。
“都督志向倒是不小。”姜维笑了一声。
“伯约一心一意复兴大汉,志向亦不小,只可惜武侯未竟之事,伯约又能如何?汉室复灭乃是天意,逆天而为,焉能不败?”
钟会似笑非笑,手指没停下,又在案几上画了一个“一”。
姜维脸色一变,心中所思所想,竟被钟会一语道破,但转眼就镇定自若,手指沾了些酒水,走上前去,在钟会的五个“一”下面,划出最后一个“一”。
然后擦掉其他几个“一”,只留下第五个“一”。
钟会目光灼灼的望着姜维,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伯约兄何意呀?”
姜维虽常年领兵出战,但学时从未落下,“适才军议,都督以在下为凤,莫不是自比为龙?”
“知我者,伯约也!”钟会满脸遇见知音的喜悦。
不过姜维却话锋一转,“都督虽得九五之卦,却已成飞龙在天之势,若不动于天,立成亢龙有悔之象也!”
原来两人画不是“一”,而是六条阳爻组成的乾卦。
姜维擦去其他五条阳爻,只留第五条,恰好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者,帝王之卦位也!
这次轮到钟会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大胆,谁人不知我钟会忠心耿耿?姜伯约呀姜伯约,我以赤诚待汝,汝挑唆于我,是何居心?”
堂外甲士听到动静,立即涌入,持刀在手,只待钟会一声令下。
姜维面不改色,拿起酒壶,往嘴中灌了一口,气定神闲道:“都督对曹魏如此忠心,堪比当年司马仲达,看来是在下误会了。”
魏国权柄虽然在司马昭手上,但毕竟名义上还是曹家的。
姜维这么说,则是提醒钟会这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不存在忠心与否,都是乱臣贼子。
钟会眼神闪铄了几下,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不愧是姜伯约。”
挥了挥手,甲士出门而去。
两人一番试探,较量,都知晓了彼此的心思,便不再遮掩。
“如公所言,魏国的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司马氏诈取曹氏,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司马昭昏聩无能,不及其父兄十之一,其子皆庸碌之辈,其他司马氏皆野心勃勃,以吾观之,不出三十年,天下复又大乱,常言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直到这一刻,钟会才肆无忌惮的露出自己的野心。
钟会五岁时,就被蒋济赞为“非常人也”,弱冠时便与王弼齐名,才学冠绝当世。
追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代,自然也清楚司马氏的底细。
见姜维默然不语,钟会继续道:“我本欲效仿司马懿,与伯约对峙于汉中,培养亲信,稳固根基,不出五年,大事可期也,奈何邓艾一介匹夫,攻入成都,坏我大事,我若不起,必为司马昭所害,今有伯约相助,合两军之力,北向关中,司马昭一举成擒也!”
“都督好算计,然则军中诸将,未必同心。”
姜维一眼就看破了钟会的漏洞。
这些将领要么是司马氏故旧,要么是各地豪族,未必肯站在钟会一方。
还有洛阳来的十万中军,家眷都在洛阳。
“这就不劳伯约多虑了,事若成,自有人趋炎附势,司马昭终究是外人,若非颍川士族支持,安能坐稳江山?”
钟氏颍川的内核士族之一,司马氏则是外来户。
士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一条清淅的鄙视链。
钟会若是得势,颍川士族自会向他靠拢,就象他们当年向司马懿靠拢一样。
不过姜维还是没有表态。
钟会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得到姜维的支持。
权谋诡计再高明,也得不了天下,司马氏篡魏的前提是,司马懿东征西讨,所向披靡。
钟会自然知晓自己的短处,更清楚很多将领并非真心实意归顺于他。
“事若成,我取魏国,公取蜀中!”钟会亲自为姜维斟了一樽酒。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当然,其中也埋了一手伏笔,失去汉中的蜀汉,必然无法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