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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若安渐渐习惯了长沙城的日子。
说“习惯”也不大准确。他只是不再像初来那几日,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看那挑担子的货郎,看那拉洋车的车夫,看那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儿,看那追着风筝跑的半大孩子。看得多了,便也看得淡了。眼睛里的新奇褪下去,浮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长沙城是个热闹地方。大清早的,卖菜的、卖水的、卖早点的,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涌出来,把几条大街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太阳升高了,街上的人更多了。穿长衫的,穿短打的,穿旗袍的,穿补丁的,各色各样的人,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事。看着倒也和气,你碰我一下,我点点头;我踩你一脚,你笑一笑。和气得很。
可伍若安总觉得,这和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一池浑水,上头漂著几片荷叶,看着清清静静的;底下的泥,却不知有多深。
“老爷,行行好吧——”
一个孩子从墙角钻出来,扯住他的衣角。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扎人。
伍若安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孩子。孩子仰著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期待?是害怕?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分不清。
“老爷”这两个字,他还是听不惯。
来长沙这些日子,叫他什么的都有。“先生”“老总”“这位爷”最难听的,是“小白脸儿”。他都不在意。唯独“老爷”这两个字,听着总觉著扎耳朵。
他不是老爷。他从来都不是老爷。可这话说给谁听呢?说给这孩子听?说给那些叫他老爷的人听?他们不会懂的。他们只知道,穿得干净些的,脸上白净些的,走起路来不慌不忙的,就是老爷。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就该叫老爷。
他从兜里摸出几文钱,放进那孩子的破碗里。
孩子愣住了。仰著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谢谢谢老爷!”
伍若安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那孩子散开的衣襟拢了拢。那孩子更愣了,张著嘴,看着他,像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去吧。”伍若安站起来,“买点吃的。”
孩子走了。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生怕他反悔似的。
伍若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老爷。”他轻轻念了一声。
这称呼,他怕是永远也习惯不了。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她可是你亲闺女!”
“亲闺女?亲闺女值二十块大洋?王老爷肯出二十块,那是看得起她!”
“你这是卖闺女!”
“卖?我养她这么大,吃我的穿我的,不该回报我?王老爷说了,过了门就是姨太太,吃香的喝辣的,比跟我这儿受罪强!”
一个女人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伍若安的脚步慢下来。
他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听着里头的声音。
哭声。骂声。摔东西的声音。
“你再哭!再哭我现在就把你送过去!”
哭声小了。成了抽噎。抽著噎著,渐渐没了声。
伍若安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
巷子拐角,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干瘦的老头儿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竹签,从锅里挑起一团糖稀,捏著,吹着,那团糖稀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伍若安站住了。
他看着那只小兔子。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蹲在那儿,活灵活现的。
“先生,买一个?”老头儿抬起头,冲他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伍若安摇摇头。
老头儿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捏他的糖人。
“昨儿个,”老头儿忽然开口了,头也不抬,“有个小丫头,在我这儿站了一下午。就看,不说话。我问她买不买,她摇摇头,还是看。天黑了,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这儿一眼。”
他顿了顿。
“今儿个一早,她爹来找我。问我见没见过她。我说见过,昨儿下午站了一下午。她爹脸就白了。”
老头儿抬起头,看着伍若安。
“那丫头卖了。卖给城东的李家。换了十块大洋,给她弟治病。”
伍若安没说话。
老头儿低下头,继续捏他的糖人。
“活着。”他说,“都为了活着。”
伍若安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老头儿还在自言自语。
“活着好啊。活着就能吃糖人。活着就能唉。”
叹了口气。轻轻的,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