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

那扇子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指节泛白。

他忽然庆幸。

庆幸自己那天没有转身走掉。

庆幸自己把她救了回来。

庆幸她还活着。

敖烈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今年按照凡人的年龄算，不过二十出头。

从小被敖尘宠着长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罪。

她吃过的最大的苦，也就是西行路上那几年，风吹日晒，有时候吃不饱。

可那点苦，和杨绫的九世历劫比起来，算什么呢？

她的眼眶红了。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她看着杨绫，看着那个一袭白衣、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看着她那努力挤出的笑容，心里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

啸天站在那里，一袭青灰短袍，腰间银铃寂静无声。

她从小被杨戬捡到，在真君神殿长大。

虽然没有父母，可杨戬待她如亲人，从未让她受过委屈。

她不知道什么是苦，不知道什么是难。

可此刻，她看着杨绫，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懂了。

什么叫苦。

什么叫难。

什么叫……九世历劫，无一善终。

她的眼眶，也红了。

阎王坐在主位，手里还握着那本生死簿。

他的脸色，比所有人都白。

那张百年来游刃有余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瞪大眼睛，看着杨绫，看着那张他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心痛的脸，看着她那努力挤出的笑容。

九世。

他历劫九世，无一善终。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那是被抛弃的滋味，是挨饿受冻的滋味，是被人践踏的滋味，是拼命想活却活不下去的滋味。

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可那只是他自己。

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经历了这些。

也经历了九世历劫。

也无一善终。

蓦地，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手里的生死簿，忽然滑落。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那声音很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没有人去看那本生死簿。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杨绫。

看着那个一袭白衣、不施粉黛、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看着她那努力挤出的笑容。

看着她那含着泪却不肯落下的眼睛。

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唇。

杨绫坐在那里，被这么多人看着，被这些心疼的愤怒的不忍的目光看着。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衣襟上。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都过去了。”

没人说话。

没人能说出话来。

只有杨戬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哒。

哒。

哒。

杨绫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亮晶晶的，像是清晨的露珠。

她努力地憋回去，使劲憋回去，憋得眼眶都红了，憋得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露出一个大方的笑。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

是那种明明心里难受，却不想让别人担心的笑。

是那种明明自己最需要安慰，却反过来安慰别人的笑。

“都别这样看着我呀。”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可她已经努力让它听起来轻松一些，“如今，我好端端的在这儿呢。”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

“再说，王母已经得到报应了。都过去了。”

她举起酒杯，环视一圈。

“只是要劳烦阎王，帮我寻找那个孩子了。”

话罢，她一饮而尽。

那酒液入喉，辛辣的，灼热的。

可她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就那么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亮给众人看。

那姿态，潇洒极了。

敖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看着杨绫，看着那笑容，看着那举杯的姿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她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太辣了，辣得她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可她忍着，硬是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顿，冲杨绫咧嘴一笑。

杨绫看着她，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啸天跟着反应过来。

她端起酒杯，没有犹豫，一口饮尽。

那动作干净利落，和她的人一样。

喝完，她放下杯子，看着杨绫，目光里满是心疼。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