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骆奉先又回来了。
只一句话。
“大将军要见你。”
郭威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整了整甲胄,跟着离开营地。
空气闷热,远处不时传来禁军士卒的咒骂声和刀甲碰击声。
郭威嘴角微微一挑。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骆奉先脸色平静,但脚步越走越快,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临近中军大帐,郭威忽地心头发紧。
四周安静得有些反常,岗哨似乎被刻意调离了,空荡荡的,象是专门清出来的一条路。
鸿门宴?帐下伏刀斧手?
“呵。”
郭威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他什么身份,陈玄礼什么身份,要杀他,何至于这般麻烦。
骆奉先在帐前停下脚步。
郭威看了他一眼。
骆奉先面无表情,但微朝他点了一下头。
郭威掀帘而入。
帐中只有陈玄礼一个人。
十几盏烛火灭了大半,只剩帅案上两盏,光线昏暗,把老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枚雕龙环佩搁在帅案正中,玉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玄礼没有抬头。
郭威在帅案前五步站定,躬身行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郭威站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陈玄礼在做什么,老将军统兵数十年,驭下之术刻进了骨头里,沉默本身就是威压。
但那又如何。
既然决定火中取栗,便不在乎对方是何身份。
郭威躬着的腰渐渐挺直,目光坚毅,看向陈玄礼。
恰在这时,陈玄礼也抬起了头。
双方目光交错碰撞,似有无形的火光迸射。
陈玄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象是在跟自己说话。
“野心。不甘人下。”
他盯着郭威,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丝锐利。
“老夫执掌龙武卫数十年,经手的兵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样的人,一眼便能看透。唯独你,老夫看走了眼。”
“你的野心太大了。”
郭威拱手:“末将素来以大将军为楷模。”
陈玄礼挑眉。
郭威继续道:“唐隆元年,中宗驾崩,庶人韦氏祸乱朝纲。大将军以千骑果毅,追随圣人发动政变,拨乱反正,居功至伟。能在大将军麾下当差,末将深感荣幸。”
陈玄礼霜雪稍霁。
这是他足以自傲一生的功业。
但下一刻,老人又横眉倒竖,语气森寒:“所以你便鼓噪禁军,企图谋反?”
“谋反”二字迸出,帐外竟隐约传来横刀出鞘的声音。
似乎只要陈玄礼一声令下,郭威便会人头落地。
郭威浑不在意。
他再次拱手,声音沉稳,一字一句:
“末将并非谋反,只是不愿见大将军晚节不保,更不愿盛世大唐就此陨落。”
“杨氏兄妹魅惑主上,拔擢逆胡,致使天下崩乱,国都沦陷,此人神共愤!”
他直视陈玄礼。
“圣人言:故当不义,臣不可以不争于君。圣人遭奸臣小人蛊惑,大将军位高权重却不争,此罪一。”
“杨国忠构陷太子在前,引诱圣人弃都西迁川蜀在后,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于此,大将军不仅不加阻拦,反而听从奸相之令,此罪二。”
“有此二罪,大将军百年之后,何以面对昔日圣人之厚爱?何敢面见太宗皇帝?”
哗啦啦。
话音刚落,帐帘猛地掀开,四个持刀亲卫涌入,满脸杀气。
“出去。”
陈玄礼阴着脸,一声呵斥。
“大将军!”亲卫首领不甘。
陈玄礼双眸一眯,亲卫们只好低头退出。
帐帘重新落下,帐中又只剩两人。
沉默。
郭威这番话正中陈玄礼心头痛处。
开元初年,圣人意气风发,克制私欲,广纳谏言,人人赞颂其有太宗遗风。可自从李林甫拜相、杨贵妃入宫,一切都变了。
陈玄礼看在眼里,却爱惜己身,明哲保身。
“你所言有理。”陈玄礼终于开口,语气却更冷了几分,
“但你包藏祸心。口口声声替老夫着想,为何不当面禀明老夫,而是勾连将官,鼓噪士卒?”
郭威张口要辩解,被陈玄礼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以为拿着一块玉佩,就能代表东宫来命令老夫?”
陈玄礼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郭威面前。
老人比郭威矮了半个头,但那股积威之下,郭威竟有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你的算盘打得不错,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陈玄礼盯着他的眼睛,“老夫不是被人推着走的人。便是动手,也是因为老夫自己要动手,而非你在后面煽风点火。明白吗?”
郭威沉默片刻,低头抱拳:“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