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东方女孩,发动了引擎。
奔驰车驶出机场,匯入西柏林拥挤的车流。
此时正值周五的傍晚。
窗外的景象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繁荣。
库达姆大街两侧,霓虹灯闪烁得令人眼花繚乱。巨大的gg牌上画著性感的金髮女郎和万宝路牛仔,以此来彰显这里是资本主义的橱窗。
街头隨处可见留著五顏六色莫西干头的朋克青年。他们穿著皮夹克,身上掛满金属链条,手里拎著柏林kdl啤酒,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接吻、大笑,甚至对著路过的警车竖起中指。
音像店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大卫·鲍伊的歌声混合著大那种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这里的人们在狂欢。
歇斯底里的狂欢。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苏联红军的坦克会不会开进这条大街。
既然未来不可预测,那就透支现在。
“一群疯子。”
汉斯看著窗外的景象,低声咒骂了一句,升起了车窗。
车子穿过繁华区,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灯光稀疏了,路面开始变得坑洼不平。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死寂的废墟前。
“到了。”
汉斯停下车,指著前方,语气中透著一股无奈和嫌弃。
“这就是您要找的波茨坦广场。”
如果是四十年前,这里是欧洲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是柏林的心臟,是属於普鲁士荣耀的中心。
但现在,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一道丑陋的、高达四米的混凝土高墙横亘在前方,粗暴地切断了视线。墙体上喷满了各色涂鸦,红色的、黑色的、黄色的顏料层层叠叠,像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
墙头上拉著带刺的铁丝网,远处还能看到东德士兵在瞭望塔里晃动的探照灯光柱。
而在墙的这边,西柏林这一侧。
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这里是死角。因为紧贴著墙,没有商业价值,连流浪汉都不愿意住在这里。只有几只野兔在废弃的有轨电车轨道间跳跃,还有几个废弃的货柜散落在草丛中。
“西园寺小姐,您看。”
汉斯转过身,试图劝说这位任性的金主。
“这里什么都没有。这块地属於戴姆勒-奔驰和几个破產的家族,但已经荒废了三十年。只要这堵墙还在,这里就一文不值。甚至连想要倒垃圾的人都嫌这里太远。”
皋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鞋跟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风很大,吹得风衣猎猎作响。
她走到那堵墙下。
墙面上喷著一句巨大的英文涂鸦:“change your life”(改变你的生活)。
皋月伸出手。
手指並没有触碰那些鲜艷的顏料,而是按在了粗糙冰凉的混凝土表面。
指尖传来一阵寒意。
她抬起头,看著墙那边阴沉的天空。
那是东柏林。
那里死气沉沉,但这堵墙,已经酥了。
“汉斯。”
皋月没有回头。
“这块地,我要了。”
汉斯刚下车,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碎砖堆里。
“什什么?”
“这块地。”皋月转过身,背对著那堵在所有人眼里坚不可摧的柏林围墙,指著脚下这片长满荒草的废墟,“从这堵墙根开始,一直到那边的提尔加滕公园边缘。”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全部。”
汉斯张大了嘴巴,下巴上的肥肉颤抖著。他看著这个年轻的东方女孩,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全部?!这里至少有六万平方米!而且”
他指著身后那堵墙,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这里是死路啊!您买去做什么?种土豆吗?哪怕是种土豆,这里的土里也全是二战留下的弹片!”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愚蠢,这简直是在把钱扔进施普雷河里。
皋月並没有理会他的失態。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轻轻拋了拋。
“在”汉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那个“冯”字让他找回了一点贵族的矜持。
“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什么?”汉斯茫然地四下张望,“朋克摇滚?还是美国人的飞机?”
“不。”
皋月將手中的砖头用力扔向那堵高墙。
“啪!”
一声脆响。砖头粉碎,在那厚厚的涂鸦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是砖块鬆动的声音。”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在汉斯看来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堵墙,已经酥了。”
汉斯看著她,觉得这个理由简直荒谬透顶。
酥了?
这可是冷战的铁幕!是核武器平衡的支点!是两个超级大国对峙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