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距离消费税法案生效的那个春天还有三个月,但冬日的寒风已经让东京人提前感受到了某种紧迫的凉意。
世田谷区,一家failyart(全家)便利店。
自动门的提示音从早晨开始就没有停过,“叮咚、叮咚”的入店音效已经连成了一条直线,在嘈杂的店內显得有些刺耳。
店內並没有播放往常那种轻鬆的背景音乐,取而代之的是收银机列印小票时发出的密集“滋滋”声,以及顾客们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
室內显得有些闷热,混合著关东煮沸腾的萝卜味、炸鸡的油脂味,还有人群身上散发出的热气,让这个一百平米不到的空间显得格外憋闷。
货架前的通道拥挤不堪。
“让一让!麻烦借过!”
店长田中满头大汗地推著一辆装满货物的手推车,试图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他的制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眼镜片上蒙著一层白雾,不得不时不时用手指去擦拭。
手推车上堆满了印著“s-food”標誌的瓦楞纸箱。
“店长!这边的咖喱没有了!”
“店长!卫生纸还有库存吗?”
“喂!那个虽然是临期打折的,但是我先拿到的!”
叫喊声此起彼伏。
田中刚把手推车停在第三排货架前,还没来得及拆箱,两只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一位穿著深褐色羊毛大衣的主妇,手里紧紧攥著这一周的超市传单,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纸张里。
“这是s-food的那个『家庭防灾包』吗?”
她指著箱子上印著的红色標籤——【涨价前最后的囤货机会!含30包北海道牛肉咖喱】。
“是的,刚到的货,还没上架”
“给我两箱。”
主妇打断了他,声音急促。
“哎?两箱?”田中愣了一下,“太太,这一箱有十公斤重,而且保质期虽然有一年,但一家人吃的话”
“我让你拿你就拿!”
主妇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神里透著一种只有在商场抢购特卖品时才会出现的狂热光芒。
“电视上新闻都说了,明年四月一开始就要收税。现在的三千日元还是三千日元,到了明年就只值两千九了!而且这咖喱里面有肉,我也看报纸了,明年牛肉也要涨价!”
她一边说著,一边直接上手,甚至不需要田中的帮助,双臂一用力,便將那沉重的纸箱搬进了购物车。
购物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好雄壮的大妈
田中看著她那矫健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可是整整六十包咖喱。就算这家人顿顿吃咖喱,也要吃到明年夏天。为了省下那几百日元的税金,却提前透支了半年的伙食费。
这笔帐,真的划算吗?
但在此时此刻的便利店里,没有人会去算这笔帐。
得益於西园寺家的恐怖影响力,几天內,东京市內的市民就已经被消费税的消息给洗了一遍脑,加税的恐慌被无处不在的心理暗示层层放大。
当整个社会都开始恐慌了,民眾脑子里本来就不多的独立思考的空间就被挤占掉了。
红色的促销標籤贴满了每一个货架,上面印著的“3”、“涨价预警”、“最后期限”等字样,都是一种心理暗示,不断刺激著人们的视神经。
方便麵货架前,一个穿著西装的上班族正成排地把杯麵扫进篮子里。
日用品区,一位老奶奶正在往孙子的书包里塞成打的碱性电池和灯泡,嘴里念叨著:“趁著没涨价,多买点,反正放不坏。”
人们已经把“买了放不坏的东西”就等同於“赚到了”,所有的人都有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反正买了放不坏。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
每个人的篮子里都塞满了东西,收银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发出噠噠噠的声响。
“一共是一万二千八百日元。”
“刷卡。”
刚才那位主妇递过一张信用卡,脸上带著一种“占了便宜”的满足感。
田中退回仓库,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仓库的角落里,那台连接著s-food总部的黑色数据终端机正在闪烁。
屏幕上跳动著一行行绿色的字符:
【世田谷03號店:咖喱库存告急。】 【指令:s-05號车队已发车,预计20分钟后补货。】 【备註:加大“防灾包”投放量。】
【涩谷店库存告急】【指令確认】
田中看著屏幕。
他突然觉得,这些疯狂抢购的顾客,就像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个数据点。
他们以为自己在省钱,以为自己在对抗通胀。
但在那个看不见的操盘手眼里,他们只是在按照写好的程序,乖乖地掏空自己的钱包。
十二月二十九日。
埼玉县,国道16號线旁。
这里是车流滚滚的物流大动脉,也是西园寺家零售帝国的前哨站。
灰白色的天空下,一栋巨大的白色方块建筑矗立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