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成长的代价(1 / 4)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一日。

东京大学,本乡校区。

这里是日本学术界的心臟,也是一座由红砖与混凝土构筑的迷宫。深秋的风卷著枯黄的银杏叶,在安田讲堂前的广场上打著旋儿。

理学部大楼的深处,並没有外面那种令人沉醉的学院派浪漫。

大型计算中心。

厚重的防爆隔音门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彻底隔绝。恆温空调系统全功率运转,喷吐著令人毛孔收缩的冷气,空气中瀰漫著除静电剂那种略带酸涩的化学气味,以及无数散热风扇高速旋转时產生的焦糊味。

这里没有窗户。

数排巨大的、漆黑的机柜像墓碑一样矗立在光洁的防静电地板上。那是日立製作所引以为傲的hitac -680h大型主机,它们闪烁著红绿相间的指示灯,磁带机转动时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仿佛某种巨兽沉重的呼吸。

铃木艾米站在机房门口,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衣领。

她今天穿著一件s-llection尚未发布的职业线样衣——一件剪裁极其合体、面料挺括的崭新白大褂。雪白的布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著冷光,內衬是高支数的丝绸衬衫,领口繫著整齐的温莎结。

这身行头,与周围那些穿著格子衬衫、头髮蓬乱、眼窝深陷的博士生们格格不入。

倒也不是艾米想要特意打扮什么的,跟以前在皋月身边的日子比起来,现在这身穿搭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简单的样式了,但在这群理工科生中还是显得非常的与眾不同。

几个正抱著列印纸匆匆路过的研究员停下脚步,用一种混杂著困惑与排斥的眼神打量著这个闯入者。在这个充斥著男性荷尔蒙与代码臭味的象牙塔尖,一个妆容精致、衣著考究的大小姐,就像是误入狼群的波斯猫。

艾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机房深处走去。

皮鞋踩在架空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在那排机柜的尽头,几台sun工作站散乱地摆放在一张长桌上,各种顏色的网线像是一团乱麻,纠缠在桌腿和椅背之间。

一个男人正背对著门口,坐在一把转椅上,手里拿著一罐喝了一半的咖啡。

村井纯。

这位三十三岁的东大助手,日后被称为“日本网际网路之父”的男人,此刻看起来並没有半点学者的威严。他穿著一件领口洗得有些变形的t恤,脚上踩著一双凉鞋,正盯著屏幕上的一串报错代码发呆。

“那个”

艾米的声音在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我是来参加测试的。”

村井纯转过身。

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在艾米那件崭新的白大褂上停留了一秒。

“铃木艾米?”

他隨手將空咖啡罐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

“听说你在美国待过,见过思科的那群疯子?”

“是的。”艾米点了点头,双手抓紧了衣角,“我是他们在亚洲的测试员。”

“名头不小。”

村井纯站起身。他指了指那台屏幕正在闪烁的工作站,又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沉默的大型机。

“现在,这台sun工作站连不上ju(日本大学网)的主节点。数据包在网关处大量丟失,延迟高得要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转身在一块移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拓扑图,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学院派的那帮老头子还在爭论osi七层模型和tcp/ip谁才是正统,他们要求我写出一套完美的协议栈,既要兼容日立的主机,又要兼容富士通的终端。”

村井纯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著艾米。

“我不要完美的论文。我要它通畅。现在。”

“这就是测试。”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研究生顿时发出了低微的议论声。

不是说这人是走后门的吗?怎么还出个无解的难题,难道说这个女孩的后台还不够硬?

这是一个在当时看来几乎无解的工程灾难。不同的硬体架构,不同的作业系统,臃肿的协议层,加上那根细得可怜的电话线带宽。要在这种条件下实现流畅的数据交换,简直是让大象去跳芭蕾。

有人开始在草稿纸上推导排队论公式,试图证明当前带宽下的拥堵是不可避免的物理现象。

艾米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团乱麻一样的线缆,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出的“request tid out”。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不再身处东大这座冰冷的神殿,而是回到了加州那个充斥著披萨味和猫毛的车库,回到了那个莱恩·博萨克为了省钱而用极其粗暴的方式魔改路由器的午后。

“只要能跑起来”

她喃喃自语。

艾米走向那台工作站,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有去拿旁边的参考书,也没有去管那些所谓的“標准协议”。

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一秒。

然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