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永不消散的回响,战友在自己怀中逐渐冰冷的绝望,以及……杀到最后,面对空无一物的星河时,灵魂深处那几乎要将自我吞噬的、冰封的虚无。
那是一个文明的选择与代价:在资源彻底枯竭、外敌(蚀纹)环伺的绝对绝境下,整个文明集体投票,以百分之九十三的赞成率,通过了《极道杀伐进化法案》。从此,孩童不再学习诗歌与数学,而是学习如何最有效率地摧毁生命结构;艺术家不再描绘美,而是研究如何将杀戮仪式化以提升士气;哲学家不再追问意义,而是论证“为了族群的存续,消灭他者存在”的绝对正当性。他们杀光了入侵的蚀纹怪物,杀光了所有觊觎他们最后资源的邻居,最后……在内部资源再次分配的矛盾中,开始杀自己人。
那是顾寒最后的清醒与疯狂:作为文明最后一位元帅,也是最后一个还保有“杀戮之外情感”的个体,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副官因为私藏半块营养膏而被公开处决,亲眼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为了争夺一艘还能飞行的战舰而互相撕咬至死,亲耳听到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已经变成单纯杀戮指令的《文明圣歌》。在亲手处决了第一百三十七个因为“意志软弱”而被指控的同胞后,他站在堆满尸骸的指挥舰桥上,看着舷窗外血色的星云,突然明白了——星穹-059没有败给外敌,而是败给了自己选择的道路。杀戮可以赢得战争,却无法赢得生存;它能消灭敌人,也能消灭人性。
这些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个体的记忆,此刻如同活火山般在叶秋的意识中奔涌。但顾寒在彻底消散前,留在信息洪流最深处的那句“遗言”,如同一块定海神针,牢牢锚定着他的神智:
“后辈,记住:杀戮本身没有对错,它只是一种‘力’,就像火,就像水。用它来烧毁家园还是照亮黑夜,用它来淹没生灵还是滋润田地——取决于握刀的手,和挥刀的心。我星穹-059用鲜血证明,若心中只剩下‘杀’,终将被‘杀’反噬。但若心中还有‘护’,那么这刀……或许能斩开一条不一样的路。让这杀戮,成为最后一次吧。”
叶秋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勘破迷雾后的透彻。他看向感染体玄镜,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你说,低维意识的痛苦,权重可以忽略不计。”
“那我问你,顾寒呢?星穹-059那三千七百亿最终在自相残杀中流尽鲜血的生灵呢?他们选择‘以杀证道’,从一个善良的、探索星海的文明,变成让诸天颤栗的杀戮机器,最后在疯狂与虚无中自我湮灭——这个过程所产生的一切痛苦、悔恨、绝望,在你那完美的数学模型里,‘权重’是多少?”
感染体玄镜的数据眼转向叶秋,矩阵平稳:
【根据‘星穹-059文明终末监测报告’,该文明集体及个体痛苦指数峰值为97(满值10),属于观测史上最高区间。但需要明确:这是该文明在面临外部压力时,自主选择的、经过民主程序的进化路线。其后续发展及最终结局,属于‘自主选择后果’,权重计算中已考虑此因素,结论不变:与宏观收益相比,可忽略。】
“自主选择的后果?后果自负?”叶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穿虚伪的冰冷,“所以,他们的痛苦,就是‘活该’?是他们自己选错了路,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包括被你丢进熔炉里反复‘榨取’?”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背上的双印记光芒更盛:
“那么,观测塔呢?你们这些自诩‘高维’、‘理性’的观察者和裁决者呢?你们用冰冷的‘最优解’公式,签署一个个文明的死刑判决书;你们用‘效率最大化’的借口,建造这种将痛苦无限循环的地狱熔炉;你们用‘宏观收益’的大旗,合理化一切残忍与冷酷——我想问,在这个过程中,你们自己的痛苦指数,是多少?”
感染体玄镜的观测眼矩阵,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停滞。
叶秋没有给她思考或辩解的时间,他的声音如同宣判,在熔炉空间中回荡:
“我来告诉你。你们的痛苦指数,是零。不是因为你们没有痛苦,也不是因为你们的‘逻辑’高级到超越了痛苦——而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敢计算自己的痛苦。”
“因为一旦开始计算,你们就会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套华丽完美的‘最优解’大厦,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被你们收割的文明的鲜血与哀嚎。你们会发现,自己和星穹-059在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在用‘目的崇高’(存续/进化)来掩盖‘手段的极端残忍’(杀戮/收割)。唯一的区别在于,星穹-059的残忍是血淋淋的、摆在明面上的刀;而你们的残忍,是包裹在数学公式和逻辑推演下的、冰冷无声的‘删除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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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所以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低维的痛苦权重为零’,‘情感不在计算范畴’。这不是理性,这是懦弱。是连自己的罪孽都不敢承认的、最高级的自欺欺人!”
感染体玄镜的数据眼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旋转,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