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六位元婴。
他们没有御空飞行,没有高悬于众人之上,而是如最普通的修士一样,踏地而行。这是最明确的表态——此战,他们将与所有参战者同进退,共生死,不会留有任何余地,也不会给自己任何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特权。
队伍行出营地大门。
二、无声的送别
营地之外,官道两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不是联军的留守人员,而是闻讯连夜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东域各派低阶弟子、散修、附近城镇的居民,甚至还有许多放下了农具、从田间赶来的凡人。他们密密地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颈,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即将奔赴死地的队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晨风吹过衣袍的猎猎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无数双眼睛,无数道目光,沉重地、贪婪地、悲伤地、祈盼地落在每一个经过的修士身上,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他们的背影、他们此刻的模样,死死刻进记忆深处。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孩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小脸脏兮兮的,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伸出瘦小的手指,指向队伍中的某个人,张开嘴——
那是他的父亲,一名剑宗的筑基弟子,走在锋矢营靠后的位置。父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与妻儿的视线撞在一起。
孩童的嘴被母亲冰凉的手捂住了。年轻的母亲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她通红的眼眶滚落,砸在孩童的头顶、肩膀上,但她只是用力地、决绝地摇了摇头。
父亲看到了那摇头,看到了妻子眼中奔涌的泪,看到了儿子被捂住嘴却依然圆睁的、满是不解的眼睛。他向前迈进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脚跟。
然后,他转回头,更坚定、更用力地向前踏出下一步。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身侧、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悄悄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伸直。那是他们父子间玩耍时约定的“一切安好”的手势。
孩童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呼喊。他只是睁大了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挺直的、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与队伍扬起的微尘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母亲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她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乡亲扶住,终于发出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样的场景,在这条长长的、沉默的送行路上,无声地、反复地上演着。
儿子别父母,丈夫别妻子,师父别徒弟,兄弟别手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死死咬住的嘴唇,只有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拳头,只有汹涌却无声的泪水,只有那一道道仿佛要将背影烙印在灵魂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目光。
叶秋走在特遣队的最前方,柳如霜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周瑾和王道年紧随其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托付、卑微的祈盼、以及这片被蚀纹阴影笼罩的土地对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叶家镇那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五岁的自己独自坐在村口古树下,面对扑来的黑狐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有趣”,以及想要“亲身体验一番这个世界”的好奇。寂灭剑意初显,斩妖如同儿戏。
他想起青云宗内门的论法高台,自己以超越时代的道纹理论驳倒长老,震惊四座,被年轻弟子们尊为“叶先生”。那时的他沉浸在知识与规则的海洋中,只想解析这个世界的奥秘,心无旁骛。
他想起秋叶盟初立时的小院,柳如霜的清冷,周瑾的专注,林阳的跳脱,王道年的市侩……一张张面孔从陌生到熟悉,从同门到并肩,再到如今生死相托、可将后背完全交付的伙伴。
他想起玄天论法时的风云际会,想起蚀纹初现时的惊疑不定,想起葬星海深处的黑暗与绝望,想起玄阳子残魂跨越三千年的悲怆托付,想起蚀心老祖法身那视万物为刍狗的疯狂,想起星衍层层算计下深不见底的贪婪……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不知不觉间,肩上的行囊早已换成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昨夜云珩真人那句话的全部含义——“活着,从来都不是耻辱。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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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呼吸。活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继续活下去,让文明得以喘息,让知识的传承不断,让那些平凡而珍贵的烟火气,能够在这个或许残酷的世界上,一代代延续下去。
哪怕为此要背负难以想象的愧疚,哪怕要做出最痛苦、最违背本心的抉择,哪怕……要亲手斩断一些羁绊。
队伍终于行至海岸。
三、渡海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