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
应天城宵禁,满城鸦雀无声。
相府后巷,雪停之后的弄堂里冷风像刀子。
几个巡夜的打更人刚敲过三更的梆子,拖着脚步转过街角。
“啪唧。”
“啪唧。”
“啪唧。”
三声闷响接连从相府高墙外头传过来。
象是谁把三袋粮食从墙头直接甩了下来。
黑暗中,两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无声落地。
打头那个,正是亲军都尉府校尉蒋??。
他嫌恶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走到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影三跟前,伸脚踢了一下。
软趴趴的。
像条死狗。
蒋??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万长发这厮……真他娘的是个活阎王。”
他在诏狱里什么刑没见过,什么惨没看过。
可这三个死士被扒光衣服后露出来的那副模样——
全身密密麻麻全是针孔,经脉全废,找不出一处好肉——
看一眼头皮都炸。
而且这三个人还时不时咧嘴傻笑。
笑得人心里发毛。
“都尉,这就成了?”
同伴往墙头上看了一眼。
“主子发了话,由着那姓万的折腾。”
蒋??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们只管看戏。走。”
“等等。”
蒋??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坨东西,啧了一声。
同伴憋着笑点头。
两人脚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夜色。
一炷香后。
相府后门从里头“吱呀”一声拉开。
一个起夜的老门房提着灯笼晃悠出来,
打着呵欠,裤腰带松松垮垮地垂着。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正要撒尿,
一脚踩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恩?”
老门房低头。灯笼往下一照。
一张惨白的脸,瞪着两只全是血丝的眼珠子,
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妈呀——!”
老门房手里的灯笼当场砸在地上,
裤子都没提好,连滚带爬地往府里冲,
扯着公鸭嗓子喊出了今年应天城的第一嗓子:
“来人啊!!闹鬼了——!!”
小半个时辰后。
丞相府书房,地龙烧得极旺。
可胡惟庸站在书案后头,
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气。
三个人被抬进来,搁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他苦寻多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三个精锐。
找到了。
以这种方式。
三个人的手脚扭曲着,像被人掰断了又勉强拼回去。
喉咙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嘶吼。
最瘆人的是他们的眼睛——
只有眼白,黑眼珠翻到了上面去,
像庙里塑的判官像。
“相爷……”
心腹涂节站在一旁,声音都在打颤。
“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中了极罕见的西域神经毒,加之遭受了……
难以想象的酷刑。
经脉全断,武功全废。”
胡惟庸没说话。
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
指节发白。
“而且……”
涂节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
“而且他们疯了,完全认不出我们。”
桌上那只汝窑茶盏被胡惟庸一把抄起,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滑到影三脸边。
挑衅。
这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万长发非但没有杀人灭口,
反而把他的人折磨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丢回他家门口!
这是在扇他的脸!
是在告诉他:你的最强杀手,在我眼里,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去——!”
胡惟庸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叫人来,把这三个废物拉出去,剁碎了喂狗!”
两个护院应声上前,弯腰去拖影三。
就在这时——
影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翻着白眼的眼珠子忽然转了回来。
涣散的、浑浊的瞳孔,
象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聚焦。
死死对准了胡惟庸站立的方向。
护院吓得缩回手。
整个书房安静了下来。
一股极其微弱的声音,
从影三烂掉一半的喉咙里,
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相爷……有秘密……”
胡惟庸瞳孔一缩。
“在……在东宫……”
话音落地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脆响,从影三体内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