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嬴政都没有等来仙人的回覆,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忐忑。
此外,还有诸多政务等著他处理。
他便將那面铜镜放在批阅奏章的案台一侧,一边处理国事,一边留意著那边的动静。
天色渐暗,殿中已经点起了烛火。
忽然,铜镜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嬴政立刻放下手中的竹简,终於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仙人之言。
他急忙凑过去看。
【抱歉,我白天出去兼职了,刚看到消息。打赏收到了,非常感谢。不过我得说清楚,我真的不是什么仙人,我只是一个学歷史的】
仙人又一次否认了自己是仙人。
嬴政眉头紧锁。
若此人当真不是仙人,那眼前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仙人说的“兼职”二字,他並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无法从字面上推测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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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面那句话他却听懂了。
学歷史的。
歷史,他略一琢磨便明白,指的大概是歷代之史。
难道说,这位仙人出自太史家?
他正欲追问,铜镜又亮了。
新的文字一条接一条地浮现出来。
【第一,徭役太重】
【第二,法令太苛】
【第三,继承人出了问题】
【第四,六国贵族还在】
嬴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仙人写下的全部內容。
看完之后,整个人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良久,他慢慢坐下来。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仙人的每一条建议,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减轻徭役。
宽缓刑罚。
与民休息。
立扶苏为太子。
安抚六国旧贵族。
这五条,条条都是大秦弊政的癥结所在。
以前,他可以无视这些。
秦奋六世之烈,得以一统天下,那些被灭的六国不过是败军之將,何足掛齿。至於六国百姓,既然亡了国,就该老老实实做大秦的子民,服大秦的徭役,守大秦的法令。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下从来如此。
可仙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六国百姓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地做大秦子民,他们只是害怕。
害怕大秦的铁骑,害怕大秦的刀,害怕大秦的严刑峻法。他们心里,始终记得自己是楚人、是齐人、是赵人。
而他,居然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些。
嬴政的手慢慢握紧。
脑海中,过往的记忆接连闪过。
他,迷茫了。
当了几十年的秦王,又当了九年的始皇帝,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是错的。
不,不是“可能”。
仙人说得那样篤定,那样清晰,一条条,一桩桩,像是亲眼所见。
大秦二世而亡,只十五年。
十五年,人也才刚长成,一个王朝就没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两个大秦。 一个,是在自己驾崩之后,烽烟四起的大秦。
一个,是依照仙人所说,减轻徭役、宽缓刑罚、与民休息的大秦。
他又想起自己昔日为质之时。
当时的自己受尽赵人凌辱,心中恨意堆积如山,几乎要被仇恨冲昏头脑。
而如今,自己正在以赵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对待六国百姓。
当时的自己咬牙隱忍,才有今日鯨吞六国、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如今的六国百姓也在隱忍,又凭什么不会在未来出现另一个嬴政,来推翻大秦?
代入六国百姓,嬴政惊出一身冷汗!
“来人,召李斯。”
“是,陛下。”
赵高匆匆离去,嬴政抬头看向殿外。
竟已入夜。
他惊觉自己还未回復仙人,立刻回到铜镜前,刚想回復,忽然意识到仙人多次强调自己並非仙人,於是改口:“先生所说,寡人深感有理,寡人多谢先生指教。”
发送过去,嬴政还想说些什么,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想了想,乾脆等李斯到来再说。
李斯来得很快。
入殿时,嬴政正对著铜镜出神。
“陛下。”李斯躬身行礼,余光扫过案台上那面铜镜,心中微动。
方才赵高提醒,说陛下得了一件神物,能与仙人相通。他原本不信,此刻见天子神色,倒有些拿不准了。嬴政没有抬头,平静询问:“朕问你,照如今形势,大秦的江山,能传多少年?”
李斯一怔。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他脊背发凉。他谨慎地斟酌著措辞:“陛下春秋鼎盛,大秦国祚绵长,当传之万世——”
“万世?”嬴政忽然笑了一声,“朕以前也这么想。可徐福此前求药不成,朕隱隱预感此生无缘得见神药。”
李斯连忙回道:“陛下,徐福已在筹备再次出海求药,此次必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