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车碾过家属大院外那条坑洼的土路，在两排高大的榕树下缓缓停稳。

正午的日头毒辣，知了在树冠深处声嘶力竭地鸣叫，搅得本就闷热的空气越发令人心生烦躁。贺少衍拔落车钥匙，推开车门。

他单手拎着车钥匙，刚迈上大院门口那层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台阶，眼角的馀光便捕捉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家属楼前的树荫下，谢清苑正牵着贺沐晨的手，沿着花坛边缘慢慢走着。

十八岁的少女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发尾系着红头绳。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短袖，天生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笑起来嘴角边缀着两个深深的梨涡，正低头跟身边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贺沐晨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短裤。五岁的孩子长得极好，眉眼间糅合了贺少衍的深邃与叶清栀的清丽，皮肤白淅，哪怕这一个月来家里遭逢巨变，小脸上的婴儿肥也未曾褪去多少。

“爸爸！”

眼尖的贺沐晨率先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高大男人。小男孩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谢清苑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象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朝着贺少衍飞奔过来。

男人那张原本因为连日奔波而冷硬如铁的面庞，在听到这声清脆呼唤的瞬间，柔和了下来。

贺少衍疾步迎上前，单膝及地，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小身子接进怀里。粗糙结实的大手托住儿子的腋下，手臂一发力，将贺沐晨整个抱了起来。

孩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爽身粉味道，夹杂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这股鲜活的气息钻进贺少衍干涸的肺腑，稍稍填补了他胸腔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慢点跑，满头都是汗。”贺少衍抬起生着粗茧的拇指，动作略显笨拙地蹭去儿子额头上的细汗。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贺沐晨伸出两条细软的骼膊，搂住贺少衍的脖子，小脸贴在男人满是胡茬的下巴上蹭了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我和清苑姐姐正要去医院看姑姑呢！”

听到“姑姑”这两个字，贺少衍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生疼。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幽深的黑眸看向已经走到近前的谢清苑。

“这几天，谢谢你帮我照顾他。”

谢清苑摆了摆手，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上扬起一个璨烂的笑容，大大咧咧地开口：“贺首长，您这就见外了。这有什么好感谢的？咱们住上下楼，本来就是邻居。我哥在您手底下当营长，平时没少受您照顾，我帮着带带沐晨不是应该的吗？”

小姑娘心思单纯，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她低头捏了捏贺沐晨软乎乎的脸颊，又抬起头看向贺少衍。

“再说了，沐晨长得这么好看，大院里谁不喜欢他呀。”

贺少衍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要去医院看清栀。”他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将贺沐晨的重量压在自己左侧的手臂上，“你要一起去吗？”

谢清苑用力点了点头，脑后的两条麻花辫随着动作在半空中甩出一道俏皮的弧线。

“要去的。”她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我前几天看了一本苏联小说，里面那个睡着的女主角，就是听到别人在耳边不停地说话，最后奇迹般地醒过来了。我想着，我多去叶老师耳边说说话，可能她一高兴，就醒了呢！”

贺少衍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浓重痛楚。

如果说话真的管用，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把这辈子的心里话都掏空了，他的清栀为什么还是不肯睁开眼睛看看他？

“走吧。”

男人没有打破小姑娘天真的幻想。他转过身，抱着孩子，迈开长腿朝着家属院外的方向走去。

谢清苑快步跟在贺少衍的身侧。

从大院到部队医院，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直冒白烟，空气扭曲变形。

贺少衍一边走，一边微微偏过头，跟趴在肩膀上的贺沐晨轻声交谈。

“这几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的。校长爷爷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

“恩，真棒。”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冷厉的棱角在面对儿子时尽数收敛，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谢清苑走在一旁，悄悄用馀光打量着这位向来以铁血手腕着称的军长。

她是个十足的颜控。以前刚来大院的时候，她就觉得贺首长长得真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穿上那一身笔挺的军装，简直比画报里的电影明星还要惹眼。只是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太吓人，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可现在，这个男人的脸颊明显削瘦了下去。原本凌厉的下颌线因为颧骨的凸出而显得有些硌人，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着红血丝，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那身军装穿在身上，竟然隐隐透出几分空荡荡的颓败感。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谢清苑多多少少从哥哥谢修远那里听到了一些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