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发梢随着她的跑动在半空中甩出活泼的弧度。那是一张标准的圆润娃娃脸,眉眼弯弯,鼻尖上还挂着因为焦急而沁出的细密汗珠。
“哎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
年轻姑娘气喘吁吁地在叶清栀面前站定,目光一转,立刻落在了躲在叶清栀身后的贺沐晨身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沐晨?我的天哪,沐晨!你找到了?!”
姑娘激动地就要伸手去拉孩子。
“别碰他!”
叶清栀厉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挡,将对方伸过来的手硬生生拍开。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回荡。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叶清栀护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戒备的目光在这张完全陌生的娃娃脸上来回扫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声音紧绷到了极点:“你是谁?”
被拍了一巴掌的姑娘愣了一下,倒也不生气。她看着叶清栀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地哎哟了一声。
“看我这猪脑子!忘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姑娘熟络地往前凑了凑,语气快言快语,连个磕巴都不打:“我是谢清苑啊!哎呀,我哥刚跟我说你撞坏了脑袋,失忆了,连贺首长都不认识了。反正我就是你在海岛上最好的朋友,这几天你住院,我哥特意交代我过来陪你呢。”
谢清苑?哥哥?
叶清栀那混沌的大脑艰难地捕捉着这些信息。
“我奉命来陪你玩,一进病房发现你没在床位上。”谢清苑心有馀悸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倒豆子似的抱怨着,“去找值班护士,护士也说没看见你出去,可把我们吓坏了!我正打算去保卫科报信呢,才下楼就看到你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谢清苑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贺沐晨那张满是淤青的小脸上。她心疼地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跑出去,是去接沐晨了?是不是当兵的把人贩子抓住了?这种大好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一声,害我还白白跑了一个空,担惊受怕的。”
面对这个自来熟的小姑娘,叶清栀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陆婉清,那个在妈妈日记里被描绘成最好闺蜜的女人,那个名义上是她婆婆的女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可以眼睁睁看着亲孙子被扔下悬崖而无动于衷。
最亲近的人尚且是一条伪装极好的毒蛇,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口口声声说是她好朋友的陌生姑娘,她又凭什么相信?
谁知道这个叫谢清苑的,会不会是陆婉清派来试探她的另一双眼睛?
疲惫与强烈的戒备交织在一起,让叶清栀的额角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泛起了一阵阵发黑的重影。
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了。
“我们先回楼上吧。”
叶清栀打断了谢清苑喋喋不休的追问。她垂下眼睫,挡住了眸底的冷意,嗓音虚弱:“我有点累了,走不动了。”
看着叶清栀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还有那毫无血色的脸颊,谢清苑脸上的好奇瞬间被担忧取代。
“对对对!你头上还有伤呢,不能在这风口站着!”
谢清苑连连点头,也不去碰叶清栀,只是熟门熟路地走到侧边,伸出双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护着母子俩往楼梯的方向走。
刚迈上两级台阶,谢清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贺沐晨那件破破烂烂的海军衫上。
五岁的孩子,原本应该养得胖乎乎的,可现在那细小的手腕露在外面,瘦得连骨头的轮廓都清淅可见,小肚子更是瘪得没了一丝弧度。
谢清苑停下脚步,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
“沐晨,你饿不饿呀?”她指了指医院外面的方向,“姐姐去国营面馆,拿粮票给你换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多加一个荷包蛋,好不好?”
小家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紧紧攥着叶清栀的衣服,仰起头,用那因为缺水而干裂爆皮的小嘴巴,怯生生地吐出一句话:
“饿了。姑姑……我好久、好久都没吃东西了。”
这句话落入叶清栀的耳朵里。
一阵尖锐的酸楚从鼻腔直冲眼框。
距离她受伤、孩子被掳走,满打满算,整整过去了三天三夜。
一个才五岁大、正长身体的半大孩子。
难道那三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在这三天时间里,连一口饭、一滴水都没有给沐晨喂过吗?!
“叶老师,那你先带沐晨回楼上病房休息,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谢清苑摆了摆手,欢快地直奔国营面馆。
叶清栀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穿着碎花列宁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吧,我们回房间。”
叶清栀低下头,掌心收紧,牵住了那只冰凉粗糙的小手。
一大一小踩着水磨石阶梯,顺着斑驳的绿漆扶手一路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