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颤斗的尾音。
屋里的女人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回头,只是依然保持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将手里的一件衬衫抚平褶皱,放进箱子里。
“你在做什么?”
贺少衍大步跨进房间,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将那个瘦弱的身影完全笼罩在自己巨大的阴影之下。
叶清栀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素净的小脸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那双清凌凌的杏眼里倒映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在收拾东西。”
她语气平淡 。
“不用收拾!”
贺少衍只觉得那股子邪火直冲脑门,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另一只手粗暴地将那个敞开的皮箱合上,一脚踢到了墙角。
“砰”的一声闷响,惊得小房间睡熟的贺沐晨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梦话。
贺少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儿子没醒,这才重新将目光钉在叶清栀脸上。
“收拾什么?谁准你收拾了?给我放回去!”
叶清栀皱了皱眉。
“明天就要搬出去了。”
叶清栀的声音很轻:“不收拾怎么行?早点收拾好,明天一早我就能走,也不会眈误你去部队。”
“走?你想走哪去?”
贺少衍咬牙切齿地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却远如天边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叶清栀,你一定要这样吗?啊?我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我不就是那天晚上气糊涂了吗?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凤眼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和委屈。
“你一定要这样报复我吗?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让我看着你离开,让我愧疚,让我后悔,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报复?
叶清栀闻言,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竟然觉得这是报复。
叶清栀轻轻挣动了一下手腕,没挣开,便也就随他去了。
她别过脸,避开他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个被踢到墙角的旧皮箱上。
“不是报复。”
她的声音很轻,象是窗外被海风吹散的雾气,缈茫却坚定。
贺少衍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什么?”
“我说,这不是报复,贺少衍。”
叶清栀转过头,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那种逆来顺受的温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荡与释然。
“从我来到这个岛上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盼望着这一天了。”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夜色静谧得有些凄凉。
叶清栀的声音沁凉如水。
“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天。”
她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更多的是解脱。
“我终于可以不再寄人篱下,不用每天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不用担心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就会被人随随便便地赶出去。”
“我有自己的宿舍,有自己的钥匙,有属于我的一方天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那双眸子象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望进贺少衍的眼底深处。
“而且,我也不用再靠你了。”
“不用再靠着你的施舍过活,不用再因为欠你的人情而在这个家里低你一等。”
贺少衍站在原地,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那只原本死死攥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无力地滑落下来。
那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原来……
原来这就是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原来这一个月来的温顺乖巧,这一个月来的洗手作羹汤,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忍辱负重的寄人篱下。
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家。
她时刻准备着逃离。
贺少衍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象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就这么僵硬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叶清栀低下头,重新蹲回地上。
她将那个被踢乱的皮箱拉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继续那未完成的动作。
折叠,抚平,放入。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尤豫和留恋。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气中回荡。
贺少衍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多馀的旁观者,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
直到那个皮箱被彻底填满。
“咔哒”两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