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行皇帝朱由校(1 / 2)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后。

紫禁城。

乾清宫内外,缟素如云。

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移至正殿,层层叠叠的白幡在昏暗的宫室深处垂落,让整个乾清宫宛如一个巨大的牢笼。

大殿内弥漫着浓烈的檀香与防腐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熏得人眼框发酸。

按照大明的礼制,大殓之礼已经走到尾声。

嗣皇帝、也是大行皇帝唯一的成年皇弟——信王朱由检,正跪在梓宫前。

他穿着斩衰之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双眼红肿得象烂桃子一样,嗓子里发出让人动容的哀嚎,声音极其标准。

而在他的身后,大统已定,百官的位置站得泾渭分明。

左侧偏后的阴影里,站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

这位九千九百岁,仅仅在三天前还掌握着这方天地里最高的权力解释权,但在此刻,他那原本如同枯树皮般缺乏表情的脸上,正不受控制地渗透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脊背佝偻着,眼神中带着一种末路的绝望,时不时的在悲痛绝伦的信王和那些身披孝服的内阁辅臣之间来回游移。

魏忠贤是个权力动物,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转移的底层逻辑。

天启帝一死,他曾经所拥有的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合法性便荡然无存。

他不过是皇权延伸出的一条疯狗,而现在,新主人显然更喜欢炖一锅狗肉汤,以安抚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臣。

他已经联系了王体干等人,推演着如何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保住一条老命,但结论令他绝望。

另一边,以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为首的群臣,虽然面上也是哀毁骨立,低头垂泪,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些大明帝国最顶尖的大脑,就会发现那些夹杂在队伍中后方的东林残党、清流御史们,在脸上那最深切的悲痛下,掩藏的也是那种即将重返权力中枢的激动。

大行皇帝死了。

大明的天,终于亮了。

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这新旧权力即将完成法理交接的历史节点,大殿中央那具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内,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突兀的闷响。

“咚。”

象是有人在幽闭的水缸底敲击了一下。

大殿内的哭声没有停,因为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声音。

或者说,即使听见了,在这个场合里,大脑也会自动将其过滤为木材受潮开裂变形的自然声响。

直到——

“咚!咚!咔嚓——”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伴随着梓宫内部防腐木板被暴力蹬开的刺耳摩擦声,连原本复盖在棺材上的巨大陀罗尼经被,都随之诡异地起伏了一下。

乾清宫内那由数百人的哭声象是被人用剪刀突然齐刷刷绞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大明帝国的中心,在这一刻,连一根针掉在金砖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内阁首辅黄立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踩在了兵部尚书的脚面上。

信王朱由检正要爆发出新一轮哀嚎的嘴巴保持着一个可笑的姿势,僵滞在半空,一滴挤出来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唯有魏忠贤,在短暂的呆滞后,瞳孔急剧收缩,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棺椁方向,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

此时此刻,梓宫内部。

朱由校——或者说,刚刚跨越了四百多年时空屏障,将灵魂强行塞入这具因为落水、误服仙药而衰竭的躯壳里的赵捌,正经历着难以名状的痛苦。

首当其冲的就是窒息感。

他的鼻腔里全是刺鼻的水银和名贵香木的味道,肺部努力的呼入棺椁内为数不多的空气,保持着他在这一片绝对黑暗中的最后一丝清醒。

大量的记忆如同暴风雪般涌入脑海——木工、落水、霍维华的仙药、客氏、魏忠贤、信王……

“老子成了天启?而且……被装在棺材里了?”

但是他没有时间尤豫了,棺椁里的空气即将耗尽,他的呼吸越来越艰难。

他必须第一时间出去!

朱由校用尽两世积累的所有意志力,双腿猛地弓起,狠狠踹向了并未完全钉死的阴沉木内棺盖。

“砰——!”

随着几枚木楔子的崩裂,沉重的棺盖被推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一股带着凉意的空气灌了进来。

朱由校大口贪婪地呼吸着。

随后,他艰难的坐起身来,伸出右手,扒在了棺椁的边缘。

在外面群臣的视角中,这一幕尤如来自九泉之下的恐怖画卷。

一只苍白的沾着香灰的手,“啪”的一声攀住了金丝楠木的棺沿。

“诈……诈尸啦!!”一名资历较浅的御史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心理压力,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之间很快被水渍浸湿。

很显然,他被吓尿了。

“妖孽!必定是妖孽附体!大行皇帝已然龙驭宾天,此乃秽物!”人群中,一名以刚直着称的给事中猛然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