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拉尔再度睁开眼时,那属于半神的、能窥见世界规则细丝的莹白眸光已内敛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平静。
火塘的温暖如同母亲的怀抱,依旧轻柔地包裹着他,安抚平息他身体损与耗。但体内那奔流不息、近乎狂暴的力量却在提醒他,一切已然不同。
他斩去了半身,并踏入了传说的境地,那是即便在交界地也为数不多的英雄。
视线偏移,他看到了潼恩,后者背对着他,正用一根长长的、焦黑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火塘中央的薪柴,让空气更好地流入,使燃烧更为充分。
跳跃的火光将她火焰般的长发映照得愈发璀璨,那专注的侧影,不像一位执掌法则的半神,
反而更像是一位寻常的女子,在她身上神性要远比人性稀薄。
“看来是睡醒了?”她并未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随着火塘中薪柴噼啪的轻响传来。
“那来自萨米儿古王的一指,碾碎了你的躯壳,晋升半神又重塑了你的躯体,那由希芙神血构成的躯体如今一点点彻底的”
“成为你”
涅拉尔缓缓坐起身,感受着这副新生的、与天地规则隐隐共鸣的躯体,一时无言。
他的记忆尚且停留在那无尽的冰冷与破碎感,以及最后那双包含太多情绪的神之眸光的惊鸿一瞥。与之相比,此刻的温暖与平静,恍若隔世。
他的心底深处,他的女巫蜷缩在黑暗的一角,其已然走到了尽头,在下一个节点,受制于交界地的规则,她会给他让道。
在那神人与王的境界里,只有一人才能抵达彼端。
“走吧,”潼恩放下拨火棍,转过身,她的笑容明媚而富有感染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既然醒了,就别闲着。该去‘传火’了。”
她说的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什么伟大的使命,而是如同日出日落般自然的日常。
“传火?”涅拉尔疑惑开口,这两个字异常陌生却有种难言的沉重。
“自那位寻火者的口中得知,他们的世界存在所谓的“初火”,这火焰为他们的世界带去差异,带去秩序与混乱”
“然而火焰总会有熄灭的一刻,于是那时的“神”便以灵魂为薪柴,延续了整个世界”
“后来者皆是如此,直到那无火的余灰的诞生,他随命运的指引熄灭了火焰,世界陷入沉寂”
“他们寻火便是为了找到能够替代初火的火焰”
她领着涅拉尔深入火塘,随着接近核心区域,那粘稠的火塘便呈现如血一般的颜色,其温度也远非外围可比。
在靠近中心的一刻,涅拉尔体表的甲胄开始泛起红光,那融火者的甲胄再次恢复原本的模样。
在那火塘的中心是一尊巨人的骸骨,一团刺目神火剧烈的燃烧。
而在那团火焰的下方,一道烧毁的女性躯体盘坐在下方,恶神火焰无时无刻不向外流淌。
“你看到了吧,这便是答案”
“这方寒狱笼罩的冻土同寻火者口中死去的世界并无不同,所以我选择了他们的方法”
“我将我的半身弃置于此,以神力权柄维持这一方小小的火塘,而那些薪柴只是为了维持这份平衡”
“如今我的火焰已经无法维系”潼恩默默开口,眼眸些许黯淡。
那团刺目的神源正是在那地层深处,击败炘碧所获。
“传火,只是一个谎言罢了,我们的世界并非单一的由火焰构成,这世上除了寒狱还有其他权柄的神明,比如黄金,黑月,腐败还有”她声音平静。
“你的源头”
“我们与他们不同,只需驱逐寒冷即可!”她咬牙开口,目中带着决然。
涅拉尔凝视着那在神火中永恒燃烧的骸骨与半身,火塘核心粘稠如血的光辉在他新生的甲胄上流淌。
潼恩的话语如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所有温暖的迷雾,将“传火”残酷而真实的本质——一场以自我为柴薪的漫长坚守——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所以,‘传火’……”涅拉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了然的沉重,“并非传递希望,而是……延续一种残酷的平衡。以你自身的损耗为代价,延缓这片土地彻底坠入寒狱的时刻。”
“如今有了转机不是吗?”潼恩的开口回应,火焰般的眸子里是无法撼动的意志,但那意志深处,藏着一丝被无尽岁月磨蚀出的疲惫。
她的目光锐利如炬,穿透火塘的光晕,仿佛直视着雪山之巅那正在积聚的、令人窒息的古老意志。
“萨米尔古王,祂是寒狱本身,是此世无法回避的冰冷命运。祂的苏醒并非入侵,而是‘回归’,是这片土地周期性的死寂。在这个时代,绝无生命能将其击败。”她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那是面对潮汐与星辰运转时的自知之明。
“正面挑战,唯有湮灭。”
涅拉尔沉默着,体内半神之力奔流不息,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描述中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差距。那遮蔽天日的巨指,仅是祂微不足道的一丝显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