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又是水滴声。
眼前一片黑暗,象是被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
戚白知道自己是坐着的,大概依旧坐在那张铁制的椅子上,但是束缚手腕和脚踝的铁链这回收得极紧,他被死死地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在检举结果公示后,房间便黑了,他的后脖颈又一次受到了重击,再醒来时,人就出现在这儿了。
想来所谓的“单独改造”就要在这里进行了。
【2小时。】报时器发出冰冷的播报声,然后是“叩”的一声,有人将报时器放在了桌面上。
戚白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一个人,他随后听到了不属于他的呼吸声。
那人静默地注视着他,目光黏稠地舔舐过他的脸颊和身躯,他从中感受到了鄙夷和厌恶,就好象西装革履的绅士在宴会厅徜徉,骤然瞥见一只毛发杂乱的老鼠。
“戚白,你知道吗?你的记忆发生了错乱,你精神失常而不自知,你的大脑已经坏掉了,开始制造一些荒谬的幻觉……”
那人说话了,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叹息,仿佛他是一位与戚白相熟的长辈,为后辈的堕落而痛心疾首。
戚白不怎么认真地听着,开始思考这场游戏中自己的处境,顺便也将沉牧纳入了考虑的范畴。
从检举的结果可以看出,他和沉牧的确按照计划进行了投票,其他候选者中,于阳和阿莲娜将检举票投给了他,夏萝和帕奇则将检举票投给了沉牧。
这放在游戏本身上考虑,是很难理解的一件事。
沉牧提出的策略公平合理,对于受选者们来说是当下最佳的选择,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统一地中途倒戈?
除非存在场外因素,他们在进入游戏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为了通关游戏而行动,而是为了……杀人。
戚白想到了刘始,想到了刘始在《六分之一》游戏末尾使用的那个来自更高层塔的道具。
显而易见,有一支位于高层的势力,或者说一个高层受选者盯上了他,欲除他而后快。
现在看来,沉牧也是那人的目标。
“滋滋滋……”电流通过金属椅子的传导流遍身体,剧痛冲击着血管和神经,眼前刹那间炸开炽烈的白光。
戚白全身绷紧,急促地呼吸,将锁链和椅子挣出“哗哗”的声响。
他听到那人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幻觉很严重也很危险,在你为自己构建的幻觉世界里,有一个不存在的人扮演着你的朋友和导师,让你相信一些不存在的事。
“他是恶魔,处心积虑地向你灌输反动的思想,你还误以为他是神明,将他那些荒诞无稽的话语奉为圭臬,并为此犯下一系列背叛元首和联邦的罪行……”
戚白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分明是黑到极致的空间,却骤然绽开明亮的光,有一道人影背光站着,轮廓模糊,用清冽的声音向他郑重其事地宣告:
“我们是自由的。”
“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是可以为自己而活着的。”
戚白平白觉出了几分熟悉,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让他烦躁莫名,他攥紧五指又松开,试图抓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
——他的手臂被掌心向上地固定在椅子扶手上。
面前那人忽然凑近戚白,在他耳边高声喝道:“告诉我!你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
这次戚白彻底看清了光影里的轮廓。
记忆里那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少年总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淘来折旧的纸页,坐在霓虹的反光下专心地拼凑只言片语。
戚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认识那些纸页上的任何一个字——这个时代的文本已经和百年前的大不相同。
五十年前,一部分人嚷嚷着消除性别差异、促进男女平权的口号,修改了所有女字旁的文本,又将一些文本的偏旁改成女字。
三十年前,动保主义者和环保主义者要求尊重动物的权利,修改了所有反犬旁等与动物有关的文本,又将一些文本的偏旁改成“犭”。
十年前,人们说,太多、太复杂的词汇不利于学习和传播,删减合并掉一些无用的形容词和副词吧。
联邦响应民意组建了一支由超级ai【主】和内城文本学专家组成的团队,他们大刀阔斧地进行文本改革,又将手伸向名词和动词。
世界上的词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旧文本”在“新文本”产生后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来自百年前的“正确”的书籍得以被翻译成“新文本”,在网络空间中继续存在和传播,人们在阅读完它们后将立刻生出对拢断公司的感激,并由衷地赞美超级ai的出现。
而“错误”的书籍是不被允许存在的,联邦为了保护公民的身心健康,贴心地删除了它们——将数据清理干净只是一行代码的事儿。
但人类总不能是凭空产生的,该有历史和文化、宗教和艺术,才不至于让人困惑。
ai的作用再次体现出来,它们咀嚼消化了那些被删除的东西,从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严密的逻辑生成了联邦所需要的